规模化效率
让一套机制在更多人身上仍然成立。
生活化类比
像家里那口炒菜锅。给四个人做饭很好吃,给四百个人做,锅不换就只能把菜煮成汤——问题从来不出在厨师手艺上,出在锅上。而最难的是,锅换大之后,火候、油温、下菜顺序全都得重学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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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规模化不是把小事做大,是换一口锅
黄峥对规模的理解,和大多数增长叙事有一个根本差异:他把规模当作一个会改变系统性质的变量,而不是一个会放大系统结果的倍数。
这个差异最干净的证据,是他对自营和平台的判断。拼好货做自营,初期效果好,有利于品控和口碑;但规模上升后,成本会逐渐增加。平台模式最初面临各种问题,各方面经过迭代之后,后期反而能够体现出规模优势。
同一个问题,在两个量级上给出相反的答案。 这就是「规模化」这个词的全部难度:你不能靠把小规模时验证过的东西做得更多来完成它,因为那个验证本身只在那个量级上成立。
形成:两条斜率不同的曲线
这条概念在他这里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数学骨架,出现在 2018 年 IPO 当天。有人问他对拼多多未来最大的担心是什么,他没有说竞争,说的是:
「业务扩张快,我们的人数扩张不可能指数级的,前端的消费者、订单量是可以指数级增长的,因为有裂变,有市场,但是人员,每一个人进来,融入到一个团队是一个线性的过程,很难指数级增加,所以人员增长和业务增长之间是会有一个比较大的空间。」
两条曲线,一条指数,一条线性,中间那道越张越大的缝,就是所有事故的产地。
他给的应对措施在当时的中国互联网语境里近乎异端:
「甚至不得不控制业务的增量来缓解人员增长的压力,这在很长时间都是我们的挑战。」
一个上市当天的 CEO,公开说自己可能要主动压制增长。这句话和他在同一年说的「事实上,我们现在是不想增长的,我希望把 GMV 增速降下来」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版本。
当时的具体数字:三亿用户、上百万卖家,公司 2000 人。他自己描述这个状态是「很多事情来不及做,人力也不够,我们只能是花最主要的精力做最主要的事情,但是就会遗留下来很多不完善的东西」。
运作:把「靠人当场判断」的环节一个个换掉
规模化在他手里主要是一个减少自由裁量权的工程。
《财经》问他最棘手的管理问题,他答的是「如何减少人工对规则的干预」,理由是:
「人工来选择和推荐商品就不可避免会导致腐败,我们创业第一年就有一名运营因为贪腐被送进监狱,当时我还辞退了三分之一的运营。」
关键词是不可避免。他不把腐败当道德问题,当结构问题:只要存在人工自由裁量权,就必然有腐败。解法因此不是加强培训,是取消裁量权——「拼多多未来会从人工选品到全部由算法和机器来选择」。
同一套逻辑在他别处还有两句表述:「自己不应该又做裁判员又做运动员」;「很多公司什么都做是因为它不相信别人」。三句话指向同一个方法:不要试图用人的自律去对抗结构性的诱惑,把诱惑所依附的那个权力拿掉。
这也解释了荔枝事件之后他们落下的那条规则的形态。不是「以后要注意预估」,是「一超量就下架,已经收到的钱退掉」——一条机器能执行、不需要任何人在现场判断的开关。口号会随人员流动蒸发,开关不会。
配套的心态是那句取消了「稳定期」概念的话:做公司没有像小孩子那样明显的青春期,公司是逐渐长大的过程,「问题不是突然爆发的,问题每天都在爆发」。规模化没有战役,只有日常。
边界与代价
第一,效率的账不能只算明面。 他 2016 年 8 月写过一段几乎是在预先警告自己的话:有可能类似小米的互联网直销把价格打到「最低」还不如格力给安装者、渠道以足够利润——因为「这种渠道和服务成本是必须的,它把维护某种秩序的代价体现在的明处」,而忽略了这种代价的体系可能会走向劣币驱逐良币。
被省掉的成本不会消失,它只是从明处挪到了暗处。 这条判断的分量在于:写下它的人,后来建了一个把价格打到最低的平台。
第二,规模化的效率提升会改变权力关系,而权力关系的变化不在效率指标里。 据晚点 LatePost 报道,2021 年拼多多 GMV 达到 2.4 万亿时员工数仍不足万人,阿里在同等销售规模时人数是它的两倍多。这个数字通常被当作效率奇迹来引用。同一篇报道给出了另一半账:「当规模改变,权力关系也发生改变。制定规则的人才能说出『适者生存』,而被卷入『充分竞争』并持续参与的各方没有太多选择。」这是 C 级第三方材料,不能视为他本人的认可——但他 2021 年的亲笔诊断是「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是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的」。
第三,跳跃是不可能的。 他自己说得很清楚:拼多多的幸运在于能看到阿里等前人走过的路,有可能避免其中一部分、把有些恶性的问题缓和掉,「但是整个过程,我觉得我们是很难去跳跃的,别人走过的路,受过的苦难,我们都得去受一遍」。规模化没有捷径,最好的情况是走得快一点,代价是同样的苦难在更短的时间里集中到来——他说得更狠:「我们会在短时间内面对淘宝十年内要面对的所有问题。」
对一个不管公司的读者来说,这条概念可以缩成一个很日常的问题:当你要服务的人从四个变成四十个,先别问「我能不能更努力」,先问「哪一步现在还靠我当场判断」。 那一步就是你的锅底,也是你未来每一次翻车的位置。把它换成一条你不在场也能执行的规则,比多熬两小时有用得多。
核心要点3
两条增长曲线的斜率不一样,缝隙就是所有事故的产地
他自己的表述最清楚:前端的消费者、订单量可以指数级增长,因为有裂变、有市场;但人员每进来一个人,融入团队是一个线性的过程,很难指数级增加。这个空间越大压力越大,他甚至说到了不得不控制业务增量来缓解人员增长压力的地步。规模化效率的核心命题,就是这道缝隙怎么管。
规模化的第一杀手不是竞争,是自由裁量权
他把腐败当结构问题而不是道德问题:人工来选择和推荐商品就不可避免会导致腐败。关键词是「不可避免」。解法因此不是加强培训,是取消裁量权——从人工选品走向全部由算法和机器选择。这条在小规模时看不出必要性,在大规模时是生死线。
轻和重的选择随规模翻转,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
拼好货自营模式初期效果好、有利于品控和口碑,但规模上升后成本会逐渐增加;平台模式最初面临各种问题,经过迭代后期反而体现规模优势。同一个判断,在两个规模档位上给出相反答案——这正是「规模化」这个词的全部难度所在。
常见误区4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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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规模化就是把已经跑通的模式复制粘贴、做大做多。
实际上拼好货的例子直接反证:自营在小规模时品控好、口碑好,规模上升后成本反而增加。同一套动作换个量级会得到相反的结果,因为约束变了。规模化真正做的事是**换机制**,不是**加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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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效率高就等于成本低,把价格压到最低就是效率的极致。
实际上他 2016 年就论证过反面:有可能类似小米的互联网直销把价格打到「最低」还不如格力给安装者、渠道以足够利润——因为「这种渠道和服务成本是必须的,它把维护某种秩序的代价体现在的明处」,而忽略这种代价的体系可能会走向劣币驱逐良币。**被省掉的成本不会消失,它只是从明处挪到了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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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规模带来的问题会在某个时点集中爆发,所以要提前准备一场硬仗。
实际上他明确否掉了这个模型:做公司没有像小孩子那样明显的青春期,公司是逐渐长大的过程,所以「问题不是突然爆发的,问题每天都在爆发」。这意味着规模化没有战役,只有日常;准备一场硬仗的组织,通常会在无数场小仗里失血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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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规模化是增长部门的事,跟组织能力关系不大。
实际上他给的最反直觉的动作正是**主动踩刹车**——「甚至不得不控制业务的增量来缓解人员增长的压力,这在很长时间都是我们的挑战」。当组织吸收速度跟不上时,增长本身就是风险源。承认这一点需要的不是管理技巧,是愿意为此付出增长代价的意愿。
案例拆解2
2018 年:三亿用户,两千人
IPO 当天被问到对拼多多未来最大的担心是什么,他给了两条,都不是竞争。第一条是人:相比同量级的公司一般都是几万人,拼多多当时才 2000 人,「这是非常大压力的,很多事情来不及做,人力也不够,我们只能是花最主要的精力做最主要的事情,但是就会遗留下来很多不完善的东西」。第二条是结构性的:业务扩张快,但人数扩张不可能指数级——前端消费者和订单量可以指数增长,因为有裂变、有市场,而每一个人进来融入团队是线性过程。他的结论是这个空间越大压力越大,「甚至不得不控制业务的增量来缓解人员增长的压力」。同一场采访里他还说了一句相关的话:拼多多幸运在能看到阿里等前人走过的路,有可能避免其中一部分,但「别人走过的路,受过的苦难,我们都得去受一遍」,只是可能走得稍微快一点,不可能跳跃历史的发展。[B|专访拼多多CEO黄峥:上市是战略选择 不关心公司市值|2018-07-26;B|对话拼多多黄峥|2018-04-04]
辞退三分之一运营:用结构消灭腐败,不用道德教育
《财经》问他目前最棘手的管理问题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如何减少人工对规则的干预」。理由给得很硬:人工来选择和推荐商品就不可避免会导致腐败——创业第一年就有一名运营因为贪腐被送进监狱,当时他辞退了三分之一的运营。结论不是加强价值观培训,而是「拼多多未来会从人工选品到全部由算法和机器来选择」。同一逻辑的另外两句话来自不同场合:「自己不应该又做裁判员又做运动员」;「很多公司什么都做是因为它不相信别人」。**三句话指向同一个方法:不要试图用人的自律去对抗结构性的诱惑,把诱惑所依附的那个权力拿掉。**[B|对话拼多多黄峥|2018-04-04;B|拼多多CEO黄峥上市前接受采访|2018-07-26]
精选问答3
怎么提前知道哪些东西会在规模上去之后崩掉?
他的实践给了一个可操作的筛子:找出系统里所有依赖「人当场判断」的环节。这些环节在小规模时是灵活性,在大规模时是腐败入口和事故入口。拼好货的荔枝事件是履约端的这类环节(有没有人踩刹车靠人判断),选品腐败是运营端的这类环节。规模化要做的,是把这些点一个个换成机器能执行的开关——比如「一超量就下架,已经收到的钱退掉」。
业务增长和组织吸收能力的缝隙,除了踩刹车还有别的解法吗?
他实际用过三种。第一种是踩刹车(控制业务增量)。第二种是借前人的路(他说拼多多的幸运在于能看到阿里等前人走过的路,有可能把一部分恶性问题缓和掉)。第三种是把判断固化成规则,让新人不必重新长出判断力。但他同时否掉了跳跃的可能——「别人走过的路,受过的苦难,我们都得去受一遍」。
这条概念对个人有什么用?
用「锅」的比喻:当你手上的事情从服务 4 个人变成服务 40 个人,别问「我还能不能更努力」,问「哪一步现在还靠我当场判断」。那一步就是你的瓶颈,也是你未来所有事故的产地。把它换成一条不需要你在场也能执行的规则,比多加两小时班有用得多。
可以立刻用的2
- 扩张前列出会被放大的三个风险。
- 用单位用户、单位商家和单位交易检查增长质量。
他自己的话3
业务扩张快,我们的人数扩张不可能指数级的,前端的消费者、订单量是可以指数级增长的,因为有裂变,有市场,但是人员,每一个人进来,融入到一个团队是一个线性的过程,很难指数级增加
如何减少人工对规则的干预。人工来选择和推荐商品就不可避免会导致腐败,我们创业第一年就有一名运营因为贪腐被送进监狱,当时我还辞退了三分之一的运营。
有可能类似小米的互联网直销,把价格打到“最低”还不如“格力”给安装者、渠道以足够利润
深读灵魂2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来源4
- 解密拼好货 8个月从0到100万单媒体采访 · 2016-03-03
- 独家专访媒体采访 · 2017-04-17
- 拼多多2018年致股东信股东信 · 2018
- 人民网独家专访丨拼多多黄峥:电商红海如何突围 “社交+电商”的谋与术媒体采访 · 2017-0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