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和常识

这条心法在黄峥的系统里是认知层的地基，和本分构成一对：本分管行为——别人怎么做不改变我做什么；简单和常识管认知——事实摆在面前时我还敢不敢照着它判断。两者的共同敌人是同一个：外部压力对判断的劫持。

它有明确的起源时间。2006 年，段永平以 62 万美元拍下巴菲特的午餐，带上了 26 岁、刚在谷歌工作没几年的黄峥。十二年后记者问他那天是不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的回答里一个投资技巧都没有：

巴菲特讲的东西其实特别简单，是我母亲都能听懂的话。这顿饭对我最大的意义可能让我意识到简单和常识的力量。

两个细节值得停一下。第一，判据是「我母亲都能听懂」——一个和资本市场完全无关的普通人的理解力，被拿来当洞见质量的检验尺。第二，他用了「可能」。这个词在后来流传的版本里被删掉了，删掉之后句子更响亮，也更不像他。

常识为什么是稀缺品

紧接着那句话，他给出了一套完整的操作序列：

人的思想是很容易被污染的，当你对一件事做判断的时候，你需要了解背景和事实，了解之后你需要的不是睿智，而是面对事实时是否还有勇气用理性、用常识来判断。常识是显而易见、容易理解的，但我们各种因为成长、学习形成的偏见和个人利益的诉求蒙蔽了我们。

拆开是三步，顺序不能换：

1. 了解背景和事实。 这一步没有捷径，也不能省。省掉它的人得到的不是常识，是印象。
2. 不需要睿智。 到这里为止，答案通常已经在桌上了，而且朴素得让人不好意思说出口。
3. 需要勇气。 因为那个朴素答案经常和你的利益、面子、身份冲突。

第三步是全部的难点。他点名的两类污染源里，「成长、学习形成的偏见」还算好办——你至少知道自己有立场。麻烦的是第二类，「个人利益的诉求」，它从不以偏见的面目出现，它会生成一套非常专业、非常精巧的论证，帮你绕开你不想接受的结论。

两年前他读罗素时抄下的句子，结构一模一样：「要有勇气去面对常识，用常识做理性的判断，用理性的意念指引自己的行动。」同一篇里他还补了一句几乎是自嘲的注解——常识显而易见，「但我们各种继承的偏见和个人利益导致的偏见蒙蔽了我们，让我们对这些常识视而不见」。两处相隔两年，来源不同（一个是巴菲特，一个是罗素），措辞和排序高度一致。这说明它不是他随口引用的漂亮话，是他真的在用的那把尺。

它长成了什么样的日常动作

罗素那边还给了他一条更具体的细则：人的思维观念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出身、年幼时受的教育以及当前自身的利益角色；所以判断一个权威的观点、一个世俗通行的看法、一个父母的期望时，要先知道他的背景，结合他的利益角色来看。

这是一次归因校正：不问「这句话对不对」，先问「说这句话的人站在哪里」。

在他自己身上，这条心法固化成了两个很省事的习惯。一是亲自去现场：「通常会采取比较原始的办法——自己去体验和感受。大部分人都 over think，其实多数事情是显而易见，没什么可想的，你只需要用常识来判断就可以了。」二是不预先学习：「为什么要了解？大部分知识是没有用的，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

第二条比第一条激进得多，很多人不敢照抄。它砍掉的是「提前储备知识以获得安全感」这个习惯——他的判断是，那些知识的绝大部分你永远用不上，而它们提供的安全感是假的。

它管得着什么，管不着什么

常识的强项非常明确：判断一件事该不该做。

• 该不该和刘强东正面打？见过两次之后的结论是「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然后在 2010 年卖掉欧酷。
• IPO 超募二十倍，该不该把发行价提上去？「此时提价，有一种占便宜的感觉。」
• 舆论风暴该不该反击？先求责于己。

三次都是同一个动作：把一大堆专业推演压缩成一个连外行都听得懂的问题，然后接受那个答案。

盲区同样明确：它对「怎么做成」几乎无话可说。2015 年端午，拼好货一天二十万单涌进来，仓库能力七万单，货全烂在路上。这场事故里没有任何一处需要常识判断——模式是对的，需求是真的。它需要的全部是工程：预警、超量下架、退款流程。他事后定下的规则也是工程化的，一超量就下架、已收的钱退掉，而不是一句「以后要注意预估」。

代价

这条心法最贵的一课是他自己交的。

2016 年 8 月，他写文章论证过：把价格打到「最低」，可能还不如给渠道和服务者留足利润，因为那种维护秩序的代价一旦被抹掉，体系可能会走向劣币驱逐良币。那是一次干净的常识判断，白纸黑字。

而他此后一直经营到 2021 年才交出去的，正是一个把价格打到最低的平台。

这里不必做道德判断，值得记住的是那个机制：一个人可以完全正确地写出自己的病理报告，然后照着病理报告活一遍。持有正确的模型，和不被自己的增长曲线推翻，是两件不同的事。常识给你的是前一件，它从来没有承诺过后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