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第一层 · 认知基石概念

理性面对不确定性

世界测不准,人照样得动。

L1 · 认知基石 概念 关系 12 引文 4 认知

生活化类比

像夜里开车走山路:车灯只照得到前面二十米,你不会因此停在路边等天亮,你按二十米一段地开。二十米不是缺陷,是你能拿到的全部。

展开说

在黄峥的系统里,这一条不是一个观点,是公理。所有别的东西都架在它上面:本分为什么必须不可量化、GMV 为什么要降级、他为什么不去敲钟、他最后为什么去了实验室——全部可以从这一条推出来。

它写于 2016 年 4 月 26 日,比拼多多上市早两年三个月,出现在一篇看起来最不务正业的公众号文章里。

三条线并成两句话

那篇文章从一个很私人的画面开始:小时候跟着爷爷拜菩萨。他对爷爷的信仰下了一个很准确的定义——「他是笃信有菩萨、有高于我们这个世界、但又不全可知的超级力量存在的」。这是他人生第一堂认识论课,教的不是「有神」,是「有一种存在高于你,而且你不可能全知」。

第二条线是量子力学。他说自己大学时只上了一点点,但被吸引。他记下的不只是测不准原理,还有他自己加的两点思考,其中一条是关于波的:

波这个东西很有意思,每个小局部基本上就体现了整个波的整体特征,但你又无法完完全全像看一个粒子那样感觉真正观其全貌,因为它可以弥漫于无限,而观测者也浸润其中。我们的任何测量其实都是对整波的一个相互作用,是它受到扰动后的反应,测量时它已经不是原来的它。

第三条线是哥德尔。1931 年的不完备定理告诉我们,在一个有限条公理组成的自洽系统内,总会有无法判定真伪的命题。他的转述很干脆:「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我们试图用有限条原理加逻辑去解释世界是徒劳的。」

三条线并到一起,他只留下两句结论:

1. 世界人生整体是不可知的,至少是不可精确度量的,是测不准的,是不确定的。

2. 用有限的规则去描述规范世界是不可能的,事情是不完美、不完备的。

真正致命的那半句

大多数人读到「不可知」就停了。但这套东西真正有杀伤力的推论在后面:

你的任何执念、你的任何刻意的度量都对它是种干扰,干扰后它不再是原来的它,甚至连你都不是原来的你了。

不是「你测不准」,是「你一测,它就变了,而且你也变了」。

这一句把一个认识论问题变成了一个行动问题。如果测量本身是一种干预,那么你选择测什么,就等于选择改造什么。指标不是温度计,是加热器。

于是他的结论不是「不要测量」——留存和复购也是数字,也在测——而是排序:

我们的考核是留存、复购第一,GMV 第二。事实上,我们现在是不想增长的,我希望把 GMV 增速降下来。

判据只有一条:这个指标能不能被直接攻击?GMV 能——投广告、发补贴、放宽审核,当天就能拉起来。留存不能,它只能是别的事情做对之后的副产品。所以 GMV 降级,留存升位。

同一个动作他用在了四个地方:GMV(考核)、市值(「价格永远是价值的副产品」)、公司规模(「最好的企业应该是不可比」)、团队情绪(「我希望我们的团队若在不安中醒来,永远不会是因为股价的波动」)。四个领域,一个动作。

理性在这里的职责被限定得很窄

一般人以为「理性面对不确定性」的意思是保持冷静、压住情绪。他抄下的罗素原文明确反对这个读法:

激发情感不是理性该干的事,尽管理性的一部分作用就是找出可以阻止会危害福祉的情感的方法。

以及:

理性是不希望减少任何炙热的情感的。有理性的人在干到了全部或部分的这些情感时,会为自己能感受到它们而高兴,并不会加以节制。

理性不生产热情,也不压制热情。它只干一件活:找出方法,拦住那些会把你带下悬崖的情绪。这个界定比通常的「理性对抗感性」窄得多,也因此可执行得多——它不要求你变成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只要求你在某几个具体的位置上装一道闸。

边界与代价

第一个边界是那句最容易被误用的收尾:「如同信任、如同爱情,它测不准,测多了也就不在了。你只有笃信,只有认可不确定的命,接受它,它才在,你才幸福。」

这句话读起来像通透,用起来很像逃避。「不要测量爱」这条戒律,可以让一个人永远不必去验证自己是否被爱——既然一验证就会毁掉它,那么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永远不问。它把「不敢问」升级成了「不该问」。这是这条公理最需要警惕的一个副作用。

第二个边界,也是这份语料里最贵的一课:他 2016 年就用哥德尔论证过,任何有限规则系统必然不完备。然后他花五年建了一个用有限规则治理三亿用户和几百万商家的系统。然后他离开时说,要改变就必须在更底层、根本的问题上采取行动,要在核心科技和基础理论上寻找答案。

一个把「测多了它就不在了」当公理的人,造了一台把一切都测到极限的机器,并在机器测完之前离开了。

这不能证明他不信这套东西。恰恰相反,它是这套东西的一次代价极高的自我验证。

核心要点6

  1. 这是他的公理层,不是他的爱好

    2016 年 4 月那篇谈佛、量子力学和哥德尔的文章,落点是两句结论:「世界人生整体是不可知的,至少是不可精确度量的,是测不准的,是不确定的」;「用有限的规则去描述规范世界是不可能的,事情是不完美、不完备的」。此后五年,他的每一个重大判断都能追溯到这两句上。把它当成理工男的哲学票友之作,会漏掉他整套商业判断的地基。

  2. 关键推论不是「不可知」,是「测量本身会改变对象」

    他写的是:「我们的任何测量其实都是对整波的一个相互作用,是它受到扰动后的反应,测量时它已经不是原来的它。」再往前一步:「你的任何执念、你的任何刻意的度量都对它是种干扰,干扰后它不再是原来的它,甚至连你都不是原来的你了。」注意最后半句——被改变的不只是对象,还有你。

  3. 理性的职责被他限定得很窄

    他从罗素那里抄的定义是:「激发情感不是理性该干的事,尽管理性的一部分作用就是找出可以阻止会危害福祉的情感的方法。」以及「理性是不希望减少任何炙热的情感的」。理性不负责生产热情,也不负责压制热情,它只负责拦截那些会把你带进沟里的情绪。这个界定比通常理解的「理性 vs 感性」窄得多,也可执行得多。

  4. 他把不可知论翻译成了一条 KPI 排序规则

    如果测量会扭曲被测之物,那么最容易被测的指标就最危险。于是他的做法是排序而不是取消:「我们的考核是留存、复购第一,GMV 第二。事实上,我们现在是不想增长的,我希望把 GMV 增速降下来。」判据是这个指标能不能被直接攻击——GMV 能(投广告、发补贴、放宽审核),留存不能,它只能是别的事做对之后的副产品。

  5. 不确定性是他拒绝中期规划的理由

    「我也不会去规划五年、十年。我会想一个很远的目标和一个很近的落实。」他给的类比是谈恋爱——你最终找到的是你规划的那个人吗,你能决定下一个遇到的女孩是谁吗。中期规划在他看来是对不可预测事物的假装预测,它不产生决策,只产生安全感。

  6. 承认不完备,不等于放弃建规则

    他 2016 年就引哥德尔论证「我们试图用有限条原理加逻辑去解释世界是徒劳的」,然后花五年建了一个用有限规则治理三亿用户和几百万商家的系统。这不是自相矛盾——不完备定理说的是任何规则系统都会留下判定不了的命题,不是说规则没用。他的实际立场是:规则必须建,同时必须预先知道它一定会漏。

常见误区5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 常见说法「测不准」是他从物理学借来装点门面的一个比喻。

    实际上它是一条会改变具体动作的公理。可验证的落点至少有四处:GMV 降到第二位、坚决不公布估值、IPO 那天不去敲钟、「我希望我们的团队若在不安中醒来,永远不会是因为股价的波动」。四个领域,同一个动作——把最容易被度量的那个变量从目标位上主动踢下去。

  • 常见说法承认不确定性就是不要目标、不要计划。

    实际上他的方案是两端锚定,不是全部放弃:一个很远的目标(例如「Costco + 迪士尼」)加一个很近的落实(例如「从消费者最最切身的利益点开始抓,开始改」)。被砍掉的只有中间那一段——一到五年的规划。远端和近端都保留,而且都很具体。

  • 常见说法理性面对不确定性,就是要压住情绪、冷静客观。

    实际上他抄的罗素原文明确反对这个读法:「理性是不希望减少任何炙热的情感的。有理性的人在干到了全部或部分的这些情感时,会为自己能感受到它们而高兴,并不会加以节制。」理性的活儿只有一件——找出方法拦住那些会危害你的情感。它不是情绪的对立面,是情绪的过滤器。

  • 常见说法「你只有笃信」这句是宗教式的自我安慰,和理性冲突。

    实际上在他的系统里两者是配套的。理性负责判断哪些东西可以测、怎么测;笃信负责处理那些一测就没的东西——他点名的是信任和爱情。这是分工,不是矛盾。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这条戒律的滥用:「不该测量」用起来很像「不必验证」,而这两者的差别就是通透和逃避的差别。

  • 常见说法他后来建了一台极度依赖测量的机器,说明他并不真的相信这套东西。

    实际上更准确的读法是:他相信,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建的是什么。2021 年他亲笔写下的诊断是,传统的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出路要去核心科技和基础理论里找。一个把「测多了就不在了」当公理的人,造了一台把一切测到极限的机器,然后在机器测完之前离开了——这不是不信,是他自己那条公理的一次代价高昂的验证。

案例拆解3

2016 年 4 月 26 日:把三门学问并到一起,得出两句话

这篇文章从爷爷带他拜菩萨开始——「他是笃信有菩萨、有高于我们这个世界、但又不全可知的超级力量存在的」。然后是大学时只上过一点点的量子力学:波可以弥漫于无限而观测者浸润其中,任何测量都是对整波的一次相互作用。然后是哥德尔 1931 年的不完备定理:在一个有限条公理组成的自洽系统内,总有无法判定真伪的命题。三条线并到一起,他得出的结论只有两句:世界整体不可精确度量;用有限的规则去描述规范世界是不可能的。这篇文章写于拼多多上市前两年三个月,是他此后所有判断的地基。

2018 年 4 月:把公理换算成考核表

记者问他,一家增长压力这么大的公司如何兼顾中长期。他的回答是把指标重排:「我们的考核是留存、复购第一,GMV 第二。事实上,我们现在是不想增长的,我希望把 GMV 增速降下来。」同一场采访里他给出了这个排序的理由——「有人追求做最大的公司或者最赚钱的公司,容易衡量,但追求这两个东西特别可怕。最好的企业应该是不可比。」注意他没有说不要测量,留存和复购也是数字。真正的操作是排序,判据是这个数能不能被直接攻击。

2018 年 7 月:把同一条公理用在自己头上

上市当天他没去纳斯达克敲钟,理由是「我自己没有特别向往这件事情」。被问上市后身价进入中国前三十的感受,他答「没什么感觉,我跟以前一样。可能会有一些负面影响,对我个人来讲」。紧接着是一句几乎把逻辑说破的反问:「或者说黄峥头上顶了一个市值,难道这个人就变了吗?」按他自己写下的物理学,答案是会变。所以他不让那个数字顶在自己头上——他让它顶在公司头上。

精选问答2

「测量会改变被测之物」在日常工作里怎么用?

用成一个指标筛选器,两个问题。第一,我能不能直接把这个数拉起来?能,它就是仪表,不是目标,必须降级。第二,如果我天天盯着它看,它会不会变形?会,它就必须离开目标位。他自己的算式是:GMV 能被直接拉起来(投广告、发补贴、放宽审核),所以掉到第二位;留存拉不动,它只能是别的事做对之后的副产品,所以升到第一位。

如果连规则系统都必然不完备,那还建规则干什么?

因为不完备说的是「总有判定不了的命题」,不是「规则无效」。他的实际做法是两手:一手把能规则化的尽量规则化——他甚至把「减少人工对规则的干预」列为最棘手的管理问题,理由是人工选品「不可避免会导致腐败」;另一手是预先承认规则会漏,并为漏留出处理通道。真正危险的不是规则不完备,是以为自己那套规则已经完备。

可以立刻用的2

  • 给关键判断写出置信度和失效条件。
  • 每次复盘先检查假设变化,再评价结果好坏。

他自己的话4

1. 世界人生整体是不可知的,至少是不可精确度量的,是测不准的,是不确定的。2. 用有限的规则去描述规范世界是不可能的,事情是不完美、不完备的

A亲笔测不准的爱情 -- 佛、量子力学、逻辑和AI公众号文章 · 2016-04-26原文 ↗

你的任何执念、你的任何刻意的度量都对它是种干扰,干扰后它不再是原来的它,甚至连你都不是原来的你了。

A亲笔测不准的爱情 -- 佛、量子力学、逻辑和AI公众号文章 · 2016-04-26原文 ↗

激发情感不是理性该干的事,尽管理性的一部分作用就是找出可以阻止会危害福祉的情感的方法

A亲笔读罗素:幸福与对自由的贪婪公众号文章 · 2016-03-24原文 ↗

我们的考核是留存、复购第一,GMV第二。事实上,我们现在是不想增长的,我希望把GMV增速降下来。

B采访引语对话拼多多黄峥:他们建帝国、争地盘,我要错位竞争媒体采访 · 2018-04-04原文 ↗

深读灵魂5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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