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第四层 · 心理修炼主题长文
测不准的爱情
在不确定世界里,用有限规则保持行动。
佛学、量子力学、逻辑和 AI 被并置,用来表达世界不可精确度量,以及人在不完备信息下如何生活。
论点
2016 年 4 月 26 日那篇《测不准的爱情》,通常被当作一个理工科创业者的业余哲学消遣:佛、量子力学、哥德尔、AI,四样东西堆在一起,结尾落到爱情,读起来像深夜朋友圈。
这是误读。这篇文章是黄峥全部公开写作里唯一一篇元方法论——它不提供任何关于商业的结论,它规定的是:哪些东西不该被测量,以及一个人在明知世界不可测的前提下,凭什么还能行动。
他后来所有关于指标、市值、股价、竞争的判断,都是这篇文章的推论,而不是管理学的心得。理解了这一篇,2018 年那句"我希望把 GMV 增速降下来"才不再像姿态。
一、两条结论是并列写死的,不是感慨
文章末尾,他把整篇的收获压成了编号的两条:
1.世界人生整体是不可知的,至少是不可精确度量的,是测不准的,是不确定的。
2.用有限的规则去描述规范世界是不可能的,事情是不完美、不完备的
对非理工背景的读者,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这两条不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第一条来自物理学:测量精度存在结构性的上限,而且观测这个动作本身会改变被观测的对象。第二条来自数理逻辑:哥德尔在 1931 年证明了,任何一个足够强、且自洽的形式系统里,一定存在系统自己无法判定真伪的命题。前者说的是世界不可测,后者说的是规则不可闭合。
黄峥把它们并排放,不是因为他要做物理学或逻辑学的正确表述——他自己在文中反复承认"我不懂相对论""我对佛的理解是极其粗浅的"。他要的是一个双重免疫:既不要求世界给出精确读数,也不要求自己的规则体系能穷尽所有情况。他把哥德尔的意思翻译成了一句更狠的话:
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我们试图用有限条原理加逻辑去解释世界是徒劳的。
一个即将去建立一套管理三亿人、几百万商家的规则系统的人,在动工前五年,先给自己写了一份关于任何规则系统都必然有漏洞的证明。
二、真正的操作核心是「测量即干扰」
这篇文章的重心不在"世界很神秘",而在一个具体到近乎冷酷的机制:
你的任何执念、你的任何刻意的度量都对它是种干扰,干扰后它不再是原来的它,甚至连你都不是原来的你了。
在物理学里,这是一个粗糙的类比——观测者效应和测不准原理并不是一回事。但把它挪到组织里,它是字面成立的:任何一个数字,一旦被放到考核目标的位置上,一个组织的全部聪明才智会立刻转向"如何把这个数字做高",而不是"这个数字原本代表的那件事"。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结构必然。
两年后,这条推论以管理语言出现在他嘴里:
我们的考核是留存、复购第一,GMV 第二。事实上,我们现在是不想增长的,我希望把 GMV 增速降下来。
同一篇采访里,他给出了这个排序的判据,用词很重:
有人追求做最受人尊敬的公司,但最受尊敬这件事很难衡量;有人追求做最大的公司或者最赚钱的公司,容易衡量,但追求这两个东西特别可怕。
"可怕"是准确用词,不是修辞。他的判据不是"哪个指标更重要",而是这个指标能不能被直接攻击。GMV 能——投广告、发补贴、放宽审核,当天就能拉起来;留存不能——它只能是别的事情做对之后的副产品。所以能被直接拉起来的那个必须离开目标位。这是"测多了也就不在了"在 KPI 表上的直接翻译。
三、信任与爱情不是文学修辞,是同一条规则的第三个应用
文章的最后一段常被当成抒情。它不是:
如同信任、如同爱情,它测不准,测多了也就不在了。你只有笃信,只有认可不确定的命,接受它,它才在,你才幸福。
在他的体系里,信任是一种不可测资产:每一次为了确认它而做的验证,都在消耗它。这条规则解释了一个否则很难解释的选择。2018 年 7 月 31 日,拼多多上市第五天,舆论风暴正盛,他给全员写信,选择的不是公关反击:
一边倒的正面不是我们追求的,一边倒的负面也从来不是真实的拼多多。
反击是一种测量:它逼迫外界给出一个此刻的读数,而这个读数一旦被逼出来,事情就已经变了。他选择不去取这个读数。
需要强调,这不是不可知论的躺平。同一年 3 月,他在读罗素的笔记里给自己留了行动的入口:
A) 要有勇气去面对常识,用常识做理性的判断,用理性的意念指引自己的行动。
合起来是一条完整的操作链:世界不可精确度量 → 所以不要指望靠更精密的度量来解决问题 → 剩下能用的只有常识、勇气和持续修正。四年后的 2020 年股东信,他把同一件事换成热力学语言又说了一遍——"时间很可能不应该是方程式中的一个可逆参数,它更像是一个不可逆的向量"(拼多多2020年致股东信#股东信#2020-04-20,tier A)——那封信通篇没有一个业务数据。
四、他在这件事上的反例与矛盾
他把"不可测"写成公理,然后花五年造了一台度量机。
最直接的反证来自他自己。同一篇 2018 年的《财经》专访里,记者当面把他的话拆了台——记者陈述:"拼多多的运营员工说,他们唯一的考核指标就是 GMV"。他没有否认这个事实,只解释了原因:「原来这些员工在原有流量思维环境下受了很多年的教育,公司才两年多,我和员工的统一思想,还没有做得非常好,但我们试着在从上到下贯彻。」(对话拼多多黄峥:他们建帝国、争地盘,我要错位竞争#媒体采访#2018-04-04,tier B)。也就是说:指标排序在创始人脑子里,不在组织里。那条"测多了也就不在了"的公理,在它最该生效的地方失效了。
第二个矛盾是他自己承认的失败。同一篇采访的结尾,记者问他最近在想什么:
我最近在想,物质消费的性价比容易衡量,但精神消费的性价比怎么来衡量?这个我还没搞懂。
他给公司定的愿景是 Costco + 迪士尼。Costco 那一半(省了多少钱)可测,迪士尼那一半(有多快乐)按他自己的理论就不该测、也测不准。他到 2018 年没解决这个问题,此后的公开语料里也再没有解决它的记录。一个把"不可测的东西才珍贵"当作世界观的人,把公司目标函数的一半押在了他自己论证过无法度量的变量上。
第三层矛盾只能记为档案记载,不能算他本人的承认。2023 年 4 月《晚点 LatePost》的报道页记载,拼多多的用户增长手段"直到进入小数点后六位的数字游戏,总也砍不出最后一刀",并把这家公司描述为"在生意里的每一个环节测试各方参与者"(拼多多的临界点时刻:当极致方法论开始失效#后黄峥时代#2023-04-27,tier C · 第三方整理页)。这是第三方的判断,不是黄峥的自述,本条不得升格为他的原话。但把它和 2016 年那句"测多了也就不在了"并置,张力不需要任何加工。
这个矛盾不调和。它可能有两种解释,语料无法裁决:其一,他清楚地知道度量机的代价,但认为在活下来之前没有别的选择【推断】;其二,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在做排序,而组织的实际行为溢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推断】。两条都缺乏直接证据,写在这里是为了标出边界,不是为了填空。
关联节点
- 上游(这篇文章的思想来源):
p-罗素(常识与理性的行动入口)、c-简单和常识 - 同层(同一认知在别处的形态):
c-理性面对不确定性、c-不确定性容忍、c-迭代与试错 - 下游(它推出的具体判断):
c-价值不等于市值(价格是价值的副产品)、c-信任与平台治理(信任是不可测资产) - 事件线:
e-2018-2021-股东信演化——2020 年那封只谈时间与熵、不谈业务的股东信,是这一篇在四年后的回声 - 张力:与
c-规模化效率、c-业务增长的临界点构成直接冲突,冲突详见上一节
引文体例:全部引文逐字核验自源站归档页。股东信与内部员工信页面的原文使用半角逗号,此处保留原样。tier A = 黄峥亲笔(公众号 / 股东信 / 内部信);tier B = 采访直接引语;tier C = 源站编者页或第三方报道,其引号内容不得视为黄峥原话,只能表述为"档案页记载"。标【推断】处为分析者解读,非语料明言。
本文引用的原话1
如同信任、如同爱情,它测不准,测多了也就不在了。你只有笃信,只有认可不确定的命,接受它,它才在,你才幸福。
深读灵魂9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来源6
- 测不准的爱情 -- 佛、量子力学、逻辑和AI公众号文章 · 2016-04-26
- 对话拼多多黄峥:他们建帝国、争地盘,我要错位竞争媒体采访 · 2018-04-04
- 读罗素:幸福与对自由的贪婪公众号文章 · 2016-03-24
- 坚持本分,即使是恶意的攻击,也要善意的解读内部员工信 · 2018-07-31
- 拼多多2020年致股东信股东信 · 2020-04-20
- 拼多多的临界点时刻:当极致方法论开始失效后黄峥时代 · 2023-0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