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可征服之事放弃
打不赢的仗,不打。
生活化类比
像下雨天赶不上的那班车:站在原地骂天气,车也不会回来;转身去看下一班几点,才是你还能做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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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原则在黄峥这里有一个奇怪的性质:它的出处很清楚,但他实际执行的版本,跟出处对不上。
出处在 2016 年 3 月的读书笔记里。他读罗素的《幸福之路》,总结成三句话,第三句是:
对不可改变,不可能征服的事要会放弃。
他还做了层级说明:三句里「第一句是核心,因为后两句其实是第一句实践的自然结果」。第一句是用常识做理性判断。所以在他的理解里,放弃不是一种美德,是算完账之后的必然结论。
他的操作版本比原文硬
罗素说的是「不可改变、不可能征服的事」——衰老、他人的意志、已经发生的事,这类东西你怎么使劲都没用。
黄峥的版本换了主语:
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
判据从「这件事能不能被改变」变成了「我能不能赢」。前者是对世界的判断,后者是对自己尺寸的判断。这是一次很实用的改写——因为世界能不能被改变你查不出来,而你自己的体型是可以调查的。
这句话说于 2010 年前后,场景是他的第一次创业欧酷。做 3C 电商,对手是京东。他在国美、苏宁都站过柜台、做过促销员,结论是相比刘强东自己不够接地气。他补的第二句更冷:「一定程度上讲,我跟他是两代人,我需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跟他拼吗?没必要。」
然后他把欧酷卖了。在还没输之前退出。
八年后他给这套判断补了一个更完整的模型。有投资人评价他「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他的回应是:
如果生下来是老鼠,你不应该有成为大象的野心,因为那会把老鼠弄死;如果生下来是大象,你说你野心小只想做老鼠,那大象会被养死。你很难说我有野心或者没野心。野心是根据你能做什么会做什么(基因)决定的。
四十个字,把一个所有人都问错的问题修正掉了。「我该不该更有野心」这个问题假设野心是一种越多越好的美德,只需要决定给多少。他的重构是:野心是一个匹配参数,两端都会致死。于是问题从「我够不够有野心」变成「我的实际体型是多少」——后者可以调查,前者不能。
对不上的部分
现在看他这一生实际放弃了什么:
- 2010 年,放弃与刘强东正面开战。
- 2018 年,IPO 超募二十倍,放弃约两成的提价权。
- 2019 年,放弃电子面单的排他要求。
- 2020 年,让渡 10.11% 股权。
- 2021 年,放弃 1:10 超级投票权和董事长席位。
除了第一条,其余没有一样是「不可改变、不可能征服」的。它们全是他已经握在手里、随时可以行使、而且完全合法的东西。
所以那不是止损。那是别的东西。
他自己只给过一个感觉性的解释,在讲提价权的时候:「对于提价,最初不是没有心动过……此时提价,有一种占便宜的感觉。」超募二十倍,发行价可以从 19 美元提到 22.8 美元。他没提。大约一亿美元,买一个「没有占便宜」的感觉。
一条他没说破的机制
把这份弃权清单和他 2016 年写下的那条公理并排放,会出现一个完整的、他从未连接过的逻辑【推断】:
你的任何执念、你的任何刻意的度量都对它是种干扰,干扰后它不再是原来的它。
握住一样东西,就会想知道它值多少;想知道它值多少,就要测量;一测量,它就变了。
所以对他而言,唯一能让一样东西保持原样的方法,是放开它。
这个读法能解释一件否则很难解释的事:为什么他的每一次交付,都必须做成不可撤销的形状。
- 慈善基金:「不可撤销」,由「独立受托人」管理。
- 超级投票权:辞任当日失效。
- 个人股票:承诺未来三年继续锁定、不出售。
一个真正放下了的人,不需要这些锁。他上锁,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手——只要还能收回来,他就会去看一眼;只要看一眼,就是一次测量。
他必须让自己丧失反悔的能力,才能保证那件事是干净的。这是一个人对自己最深的不信任,也是最高的自我认识。
边界与代价
第一个边界:这条原则不能用来自我开脱。「打不赢就不打」和「难就不做」之间只隔着一次诚实的体型测量,而这次测量本身很容易被利益污染——你希望自己是老鼠的时候,很容易量出老鼠。他自己也承认过测得不准的时刻:荔枝事件之后他说主要责任在自己,没有把它归给「不可征服」。
第二个边界:放弃在他这里几乎成了唯一的进攻方式,而这有代价。他的每一次前进都通过让出一样东西完成——这在棋盘上很漂亮,在人身上意味着他从来没有学会握住。他 2021 年交出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家他造了六年、并且用亲属关系去描述的公司。
第三个边界,也是最实际的一条:这套东西的启动条件是你已经有东西可以放弃。放弃提价权的前提是你超募了二十倍,放弃排他权的前提是你的面单已经做到第二大。对还在争取入场的人,这条原则只有前半句有效——打不赢的仗不打。后半句要等你赢了才轮得到。
核心要点5
原文只有一句,来源明确
他 2016 年抄罗素时列的三条总结里,第三条是「对不可改变,不可能征服的事要会放弃」。他自己标注了这三条是「摘抄」,也说明了层级——第一条(用常识做理性判断)是核心,后两条是第一条实践的自然结果。所以放弃在他这里不是勇气问题,是算术的结论。
他的操作版把「不可征服」改写成了「我赢不了」
罗素说的是不可改变的客观事物(衰老、他人的意志、已经发生的事)。他 2010 年给出的版本更硬也更能用:「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判据从「这件事能不能被改变」变成了「我能不能赢」——前者是关于世界的,后者是关于自己的尺寸。
配套的判据是尺寸,不是勇气
「如果生下来是老鼠,你不应该有成为大象的野心,因为那会把老鼠弄死;如果生下来是大象,你说你野心小只想做老鼠,那大象会被养死。你很难说我有野心或者没野心。野心是根据你能做什么会做什么(基因)决定的。」这四十个字把「我该不该更有野心」这个坏问题换成了「我的实际体型是多少」——后者可以调查,前者不能。
但他实际放弃的东西,多数并不是「不可征服」的
2018 年放弃两成提价权、2019 年放弃电子面单排他、2020 年让渡 10.11% 股权、2021 年放弃超级投票权和董事长席位——这些全是他已经握在手里、随时可以行使的东西。它们不符合罗素那条原则的字面。这意味着他实际执行的是另一条更私人的规则,见下一点。
第二条规则:握住就会想测量,测量就会毁掉它
【推断——语料从未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把他的弃权清单和他 2016 年那条公理并置,能读出一条他自己没说破的逻辑:握住一样东西就会想知道它值多少,想知道值多少就要测量,一测量它就变了。所以对他来说,唯一能让一样东西保持原样的办法,是放开它。这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每次交付都必须做成不可撤销的形状——不可撤销的慈善基金、独立受托人、当日失效的超级投票权、三年锁定的股票。
常见误区4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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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这条原则是教人止损、及时认输。
实际上止损只覆盖了它的一半。他真正频繁执行的是另一半:主动放弃已经赢到手的东西。2018 年超募二十倍不提价、2019 年电子面单不排他,都不是止损——那是在盈利的位置上主动松手。把它读成止损,会漏掉他一生里最难解释的那些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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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打不赢就不打」是懦弱,是不敢正面硬刚。
实际上他给的理由不是怕,是尺寸不匹配。「我需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跟他拼吗?没必要。」以及那句更结构化的判断——老鼠有大象的野心会把老鼠弄死。这不是自谦,是一次体型测量。真正被否定的不是勇气,是「用错误的体型进入错误的赛场」这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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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放弃是一次性的动作,做完就轻松了。
实际上他的每一次放弃都要求配套的结构,恰恰因为他不信任自己会守住。慈善基金必须是「不可撤销」的、必须由「独立受托人」管理;超级投票权必须当日失效;个人股票必须承诺三年锁定。一个真正轻松放下的人不需要这些锁。他上锁,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还能收回来,他就会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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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这条原则来自黄峥,是他的原创心法。
实际上他自己标注得很清楚,这是罗素《幸福之路》三条总结里的第三条,属于「摘抄」。他的原创部分是把它从一条人生态度改写成一条可执行的商业判据——「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以及那套用尺寸而非勇气来测野心的方法。
案例拆解4
2010 年:见了刘强东两次,卖掉欧酷
欧酷是他第一次创业,做 3C 电商,正面对手是京东。据记者叙述,他在国美、苏宁都站过柜台、做过促销员,但结论是相比刘强东自己不够接地气。他给出的判断很短:「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并补充:「一定程度上讲,我跟他是两代人,我需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跟他拼吗?没必要。」2010 年他把欧酷卖给了郭去疾创办的兰亭集势。这是这条原则的标准形态——在还没输之前退出。
2016 年:不做冷冰冰的效率玩家
做生鲜时他被问到与京东的差别,答案是:「京东是冷冰冰追求效率的,我们是追求温情和乐趣的……你不能既是硬汉又是温柔女人。」这不是在评价对手,是在给自己划禁区——同时具备两种气质是不可能的,而承认不可能,就等于放弃了其中一半的市场。放弃在这里不是撤退,是定义。
2018 年 7 月 26 日:放弃一亿美元级别的提价权
IPO 认购超募二十倍,按发行规则他可以把定价从 19 美元提到 22.8 美元。他没有提。理由是:「对于提价,最初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拼多多的价值观是『本分』。在他看来,此时提价,有一种占便宜的感觉。」这次放弃完全不符合罗素那条原则的字面——提价既可改变也可征服,而且完全合规。它属于他自己那条更私人的规则。
2020—2021:把放弃做成不可撤销的形状
2020 年 7 月他辞任 CEO,同时设立慈善基金,措辞是「不可撤销」,由「独立受托人」管理。2021 年 3 月他辞任董事长,1:10 超级投票权当日失效,并承诺个人名下股票未来三年继续锁定、不出售。这三处的共同点不是慷慨,是**堵死反悔的路**。他不是在做慈善,是在给自己上锁——因为只要还能收回来,他就会去看一眼;而只要看一眼,就是一次测量。
精选问答2
怎么判断一件事是「不可征服」还是「我还没努力够」?
他给了两把尺,可以叠着用。第一把是罗素的:这件事是不是不可改变的客观事实(时间、他人的意志、已经发生的事)。第二把是他自己的,更实用:「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不问这件事难不难,问以我现在的体型能不能赢。第二把尺的好处是它把问题从对世界的判断,换成了对自己的调查,而后者可以做。
那种明明还能赢、却主动放手的放弃,怎么解释?
语料里他给过一个感觉性的解释——「此时提价,有一种占便宜的感觉」——但没有给出机制。把他的弃权清单和他 2016 年写的「你的任何刻意的度量都对它是种干扰」并置,可以读出一条他自己没说破的逻辑:握住一样东西,就会想知道它值多少;想知道值多少,就要测量;一测量,它就不是原来的它了。所以放手是唯一能让它保持原样的方式。【推断——语料从未连接这两处】
可以立刻用的2
- 把问题分成能改变、能影响、只能接受三栏。
- 对第三栏设置停止投入的时间点。
他自己的话3
对不可改变,不可能征服的事要会放弃。
「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黄峥说,「一定程度上讲,我跟他是两代人,我需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跟他拼吗?没必要。」
如果生下来是老鼠,你不应该有成为大象的野心,因为那会把老鼠弄死;如果生下来是大象,你说你野心小只想做老鼠,那大象会被养死。
深读灵魂3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来源1
- 读罗素:幸福与对自由的贪婪公众号文章 · 2016-0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