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不是终点
上市换来的是监督,不是收工。
生活化类比
像把自家院子的围墙拆了,改成一条穿过院子的公共步道。从此方便是别人的,规矩也是别人的;你换到的东西只有一样——每天都有人替你看着院子干不干净。愿不愿意做这笔交换,取决于你有多不信任独自打扫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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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一次用流动性换监督的交易
大多数关于 IPO 的叙事,主角是钱。这一条不是。
2018 年 6 月,IPO 前夕,他在第一封股东信里做了一件很少有创始人会做的事:他先替质疑者把话说完。
「但它毕竟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身上还有着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和许多危险和挑战,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让拼多多这么早进入不可控的资本市场呢?」
注意「不可控」三个字。他不是在推销上市,他在解释一个自己也承认有风险的决定。
然后他给了三条理由。三条里没有一条是钱。
一是业务类型本来就有很强的社会性,所以终将走向公众,所有的成长也应该为公众所分享。二是相信潜力,往后看三年、五年还是更长的时间上市其实没实质区别——「相反,在公众的监督下,我们可以成长得更好更强。」 三是希望拼多多是一个公众机构。
这是一笔交换:交出流动性和自主权,换回监督。 他在采访里说得更直白:希望通过上市让公司更加公众化,在公众监督之下能够做得越来越好,另一方面也让公司在全球范围内更加有公信力。
而这笔交换的另一半——市场定价的噪音——他打算隔离掉:「上市会带来一些干扰,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把自己从这些干扰里面隔离出来。」
问题在于,监督和噪音是打包卖的,不能分开买。 这就是这条概念此后所有故事的来源。
那一天:三个方向一致的动作
2018 年 7 月 26 日,同一天发生了三件事。
定价。 发行价最终定在 19 美元,是价格区间的上限;据当时报道认购超募 20 倍。按规则公司有权行使提价 20% 的权利,把发行价调到 22.8 美元。他坚持 19 美元。理由是价值观是本分,此时提价「有一种占便宜的感觉」。记者同时记下了另一半:「对于提价,最初不是没有心动过。」
不敲钟。 公开说法有两层:中耳炎、气压变化难受,「在哪敲钟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以及他希望把消费者、媒体朋友、投资人请过来,跟大家待在一起,「远比一个人在美国敲钟要有意义」。
照常上班。 「像上市这种活动,像今天,我们所有的员工都是正常上班的,并不会因为上市就放假啊。」
同一天被问到身价可能排进中国内地富豪榜前三十,他的回答是:「没什么感觉,我跟以前一样。可能会有一些负面影响,对我个人来讲。」
三个动作方向完全一致:拒绝把上市变成一个身份事件。
第五天:他要的监督,以最难受的形式到货
IPO 五天后,他给全员写信。开头是这样的:
「刚刚和大家开完员工大会,讲完所有人一起期权锁定三年,继续埋头苦干,准备迎接关注、赞扬、诋毁甚至攻击。
没想到,第二天就来了。
来得如此强烈。」
这封信里没有一句反击。他给了三条指令:坚持本分、面对质疑先求责于己、拥抱公众和竞对的监督、忽略股价波动、拿出钉钉子的精神一个一个解决实际问题;要消费者导向不要竞争导向,不能别人指什么我们才做什么;以及那句同时挡住膨胀和应激两种情绪的话——「一边倒的正面不是我们追求的,一边倒的负面也从来不是真实的拼多多。」
把这封信和 IPO 前那封股东信并读,会看到一件很少见的事:他在第五天就以最难受的形式收到了自己订购的东西,而他没有退货。
兑现表:2020 与 2021
「公众机构」这四个字在 2018 年只是一句话。它变成事实,用了两年八个月,分两步。
2020 年 7 月 1 日,他辞任 CEO,联合创始人、CTO 陈磊接任。同一天他按 IPO 时的承诺成立繁星慈善基金,连同创始团队捐赠 113,548,920 股普通股(约占总股数 2.37%),该基金不可撤销、由独立受托人管理;同时划出个人名下 370,772,220 股(约占总股数 7.74%)给拼多多合伙人集体,用途是长期基础研究与社会公益探索(他称之为「长期动力和蓄电池」)以及未来管理层的补充激励。合计让渡 10.11%。
2021 年 3 月 17 日,他辞任董事长,陈磊接任。他的 1:10 超级投票权失效,名下股份的投票权委托董事会以投票方式决策,个人股票承诺未来三年继续锁定、不出售。他在信里直接回引了 2018 年那段「公众机构」的原文,然后加了一句时间刻度:那个时候拼多多还像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孩,而今虽然只过了三年,却已像是正进入青春期的少年。
注意这三步的方向:全部是把流动性和控制权往外推,而不是往回收。 大多数中国和美国的科技创始人都保留超级投票权,他主动放弃了。
边界与代价
第一,这条概念真正的代价不在公司账上,在他的时间表上。 他说得很准:「我们不会因为上市不上市有特别的改变……今天的我们和明天的我们只是一天的差别。」这在公司层面兑现了。但在个人层面,从 IPO 到辞任 CEO 是两年整,到辞任董事长是两年八个月。
第二,股东信的重心,一年比一年往外移。 2018 年那封讲拼多多是一家做什么的公司,有三亿用户、百万卖家;2019 年那封讲新电商的三个特征、二选一、森林与阳光;2020 年那封讲时间的方向、热力学第二定律、熵、牛顿力学的独立性假设是否成立,最后落在穆旦的《冥想》——「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2020 年那封信里,公司本身消失了。
它写于 4 月 20 日。十周后,7 月 1 日,他辞去 CEO。十一个月后,2021 年 3 月 17 日,他辞去董事长。
最能说明问题的不是他写了什么,是消失了什么。那封信更像是一封提前十五个月发出的辞职信。【这一判断是对语料时间线的推断,不是他本人的说法。】
第三,「隔离干扰」这件事本身是有代价的。 他用期权锁三年、不追股价、把团队情绪锚点换成消费者来隔离资本市场噪音。这套机制保护了组织,但它同时也削弱了外部对公司的纠偏能力——当一家公司既拒绝按市值被评价、又拒绝按舆论被评价时,剩下唯一还在生效的量尺,就是内部那个跑得最快的指标。这不是假设:他 2021 年离开时的自我诊断正是「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是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的」。
他上市是为了买监督。监督到货了,但它监督的是股价和舆论,而真正需要被监督的东西——那台机器怎么对待生态里的每一方——恰好是资本市场最不关心的部分。
对一个不关心股票的读者,这条概念可以翻译成一个很日常的判断:你之所以愿意让别人看见你在做什么,通常不是因为你需要掌声,是因为你不太信任独自做事时的自己。 但要记住,看见你的人只会看他们关心的那一部分。你真正容易走偏的地方,往往不在他们的视线里。
核心要点5
他给的三条上市理由里,没有一条是钱
2018 年那封 IPO 前的股东信写得很明白:一是业务本来就有很强的社会性,终将走向公众,所有的成长也应该为公众所分享;二是相信潜力,往后看三年五年还是更长时间上市其实没实质区别,相反在公众的监督下可以成长得更好更强;三是希望拼多多成为一个公众机构。
「公众机构」是一句在上市那天就写下的、需要用股权兑现的承诺
原文是:它为最广大的用户创造价值而存活,不应该是彰显个人能力的工具,也不应该有过多的个人色彩。这句话在 2018 年只是宣言;2020 年 7 月他让渡 10.11% 股权、2021 年 3 月放弃 1:10 超级投票权,才是这句话的付款凭证。
上市第五天舆论风暴就到了,而他选择不反击
他给全员的指令是回到本分求责于己、拥抱监督、忽略股价波动、拿钉钉子的精神一个个解决实际问题,同时明确消费者导向而非竞争导向。**一个刚上市的 CEO 主动放弃了公关反击这个选项**,这是这套价值观在最不方便的时刻的一次实测。
不提价的那笔钱,是这条概念可计价的部分
超募二十倍、有权把发行价从 19 美元提到 22.8 美元而不提,按当时发行规模估算是以亿美元计的放弃。他给的理由是价值观是本分,此时提价「有一种占便宜的感觉」;记者同时记下了「最初不是没有心动过」。
上市之后真正变化的不是公司,是他自己的时间表
2018 年他说不会因为上市有特别的改变,「今天的我们和明天的我们只是一天的差别」。这句话在公司层面兑现了。但在个人层面,从 IPO 到他辞任董事长只隔了两年八个月——上市不是终点,对公司是新起点,对他是倒计时的开始。
常见误区4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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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上市就是创始人和早期员工套现的时刻。
实际上事实相反。上市前的员工大会上讲的是所有人一起期权锁定三年;他本人在 2021 年辞任董事长时又承诺个人名下股票在未来三年内继续锁定、不出售;2020 年还主动让渡了 10.11% 的股份(2.37% 给不可撤销的繁星慈善基金,7.74% 给合伙人集体)。这套动作的方向是把流动性往后推,不是往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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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不关心市值」只是上市当天的场面话。
实际上它有一个可查的价格。IPO 认购超募 20 倍,按规则可以把发行价提高 20%,他坚持 19 美元。同一天他没有去美国敲钟,全体员工照常上班、公司不放假。三个动作在同一天发生,方向一致。场面话不需要花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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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这么早上市是被资本推着走的。
实际上他在股东信里主动处理了这个质疑,而且是自问自答:拼多多毕竟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身上还有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和许多危险和挑战,「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让拼多多这么早进入不可控的资本市场呢」。他给的答案里最反常识的一条是:往后看三年五年还是更长时间上市其实没实质区别,相反在公众的监督下可以成长得更好更强。**他要的是监督,不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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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2020 年那封几乎不谈业务的哲学股东信,说明管理层失焦了。
实际上把它放回时间轴:这封信写于 2020 年 4 月 20 日;十周后的 7 月 1 日他辞去 CEO;十一个月后的 2021 年 3 月 17 日他辞去董事长。2018 年的信里有三亿用户和百万卖家,2019 年的信里有二选一和策略四条,2020 年的信里公司本身消失了。**最能说明问题的不是他写了什么,是消失了什么。**
案例拆解4
2018-07-26:上市当天的三个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定价。发行价最终确定为 19 美元,达到发行价格区间上限;据当时报道认购超募 20 倍,富达基金、Capital、阿布扎比主权基金等主流机构参与认购。由于超募倍数较高,公司有权行使提价 20% 的权利、把发行价调整到 22.8 美元,他坚持 19 美元。理由是价值观是本分,此时提价「有一种占便宜的感觉」,而记者同时记下了「对于提价,最初不是没有心动过」。第二个动作是不去美国敲钟。公开说法有两层:一层是他之前得过中耳炎、气压变化难受,「在哪敲钟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另一层是他希望让消费者和商家参与,跟大家待在一起「远比一个人在美国敲钟要有意义」。第三个动作是全员照常上班:「像上市这种活动,像今天,我们所有的员工都是正常上班的,并不会因为上市就放假啊。」同一场采访里他被问到身价可能进入中国内地富豪榜前三十,回答是「没什么感觉,我跟以前一样。可能会有一些负面影响,对我个人来讲」。[B|专访黄峥:用户已认可拼多多|2018-07-26;B|专访拼多多CEO黄峥:上市是战略选择 不关心公司市值|2018-07-26;B|拼多多CEO黄峥上市前接受采访|2018-07-26]
IPO 前那封信里的自问自答
2018 年 6 月的第一封股东信,用一段自问自答处理了「为什么这么早上市」。他先把风险摆出来:拼多多在大家都觉得电商格局已定、历史书已经写完的时候诞生,用短短三年汇聚了三亿多用户、过百万卖家;「但它毕竟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身上还有着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和许多危险和挑战,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让拼多多这么早进入不可控的资本市场呢?」然后给了三条理由:业务类型本来就有很强的社会性,所以终将走向公众,所有的成长也应该为公众所分享;相信潜力,往后看三年五年还是更长时间上市其实没实质区别,「相反,在公众的监督下,我们可以成长得更好更强」;希望拼多多是一个公众机构,「它为最广大的用户创造价值而存活。它不应该是彰显个人能力的工具,也不应该有过多的个人色彩」。信里还写下了那条团队情绪的锚点:「我希望我们的团队若在不安中醒来,永远不会是因为股价的波动,而只会是因为对消费者真实需求变化的不了解,以及消费者对我们的不满意乃至抛弃。」[A|拼多多2018年致股东信|2018-06]
2018-07-31:上市第五天,风暴来了
IPO 五天后他给全员写信,开头是:刚刚和大家开完员工大会,讲完所有人一起期权锁定三年,继续埋头苦干,准备迎接关注、赞扬、诋毁甚至攻击——「没想到,第二天就来了。来得如此强烈。」信里没有一句反击。三条指令:要坚持本分,面对质疑先求责于己,要拥抱公众和竞对的监督,忽略股价的波动,拿出钉钉子的精神一个一个扎扎实实解决实际问题;要消费者导向,不要竞争导向,不能别人指什么我们才做什么;以及那句同时挡住两种情绪的话——「一边倒的正面不是我们追求的,一边倒的负面也从来不是真实的拼多多。」**把这封信和 IPO 前那封股东信并读,会发现他要的「公众监督」在第五天就以最难受的形式兑现了,而他没有反悔。**[A|坚持本分,即使是恶意的攻击,也要善意的解读|2018-07-31]
承诺的兑现表:2020 与 2021
2020 年 7 月 1 日,他辞任 CEO,联合创始人、CTO 陈磊接任。同一封全员信里他按 IPO 时的承诺,正式成立繁星慈善基金,连同创始团队捐赠 113,548,920 股普通股(约占公司总股数 2.37%),该基金为不可撤销的慈善基金、由独立受托人管理;并划出个人名下 370,772,220 股(约占总股数 7.74%)给到拼多多合伙人集体,其中一部分用于长期基础研究和社会公益探索、作为「长期动力和蓄电池」,一部分作为未来管理层的补充激励。合计让渡 10.11%。2021 年 3 月 17 日,他辞任董事长,陈磊接任;他的 1:10 超级投票权失效,名下股份的投票权委托拼多多董事会以投票方式决策,个人股票承诺未来三年继续锁定不出售。他在信里直接回引了 2018 年那句「公众机构」的原话,并加了一句时间刻度:「那个时候拼多多还像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孩,而今虽然只过了 3 年,拼多多却已像是正进入青春期的少年。」[A|拼多多的一小步|2020-07-01;A|拼多多2021年致股东信|2021-03-17]
精选问答3
他说「上市是战略选择」,战略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用流动性和自主权,换三样东西:公众监督(他认为在监督下可以成长得更好更强)、全球公信力(「通过上市能够让这个公司在全球范围内更加有公信力」)、以及公众机构这个身份本身。注意这三样都不是钱。所以他才会说「上市会带来一些干扰,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把自己从这些干扰里面隔离出来」——他要的是监督,不要的是定价噪音,而这两样是打包卖的。
「不关心市值」和「专注内在价值」在实操上差在哪?
差在指标的可攻击性。市值可以被直接影响——发布利好、调整披露节奏、迎合季度预期,都能立刻见效。内在价值不能,它只能是别的事情做对之后的结果。他的原话是「价格是围绕价值波动的,并且价格永远是价值的副产品」。对应的组织动作是把团队情绪的锚点从股价换成「消费者是否还需要我们」,并用期权锁定三年在制度上切断日常波动的传导。
上市之后,什么真的变了?
公司层面他说的兑现了:「我们不会因为上市不上市有特别的改变……今天的我们和明天的我们只是一天的差别。」但个人层面变化很大——从 IPO 到辞任 CEO 是两年整,到辞任董事长是两年八个月。而且股东信的重心一年比一年往外移:2018 年讲公司是什么,2019 年讲行业该怎样,2020 年只讲时间、熵和不确定性,全文没有一个业务数据。**上市对公司是新起点,对他是倒计时的开始。**
可以立刻用的2
- 为一次融资写出它解决的真实问题。
- 上市后继续追踪生意机制而非只看股价。
他自己的话4
但它毕竟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身上还有着很多显而易见的问题和许多危险和挑战,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让拼多多这么早进入不可控的资本市场呢?
我们希望拼多多是一个公众的机构。它为最广大的用户创造价值而存活。它不应该是彰显个人能力的工具,也不应该有过多的个人色彩。
我自己没有特别向往这件事情,另外一个就是,尽管上市对很多人来讲确实是一件大事,但是毕竟只是公司成长过程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希望我们的团队若在不安中醒来,永远不会是因为股价的波动,而只会是因为对消费者真实需求变化的不了解,以及消费者对我们的不满意乃至抛弃。
深读灵魂3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来源4
- 专访拼多多CEO黄峥:上市是战略选择 不关心公司市值媒体采访 · 2018-07-26
- 拼多多2018年致股东信股东信 · 2018
- 拼多多2019年致股东信股东信 · 2019-04-24
- 拼多多2020年致股东信股东信 · 2020-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