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第二层 · 分析方法概念

生意模式

先看这门生意通不通,再看跑得快不快。

L2 · 分析方法 概念 关系 16 引文 4 认知

生活化类比

两个人在同一间铺子里干同样的活。一个靠的是手上的功夫,练了三年,走到哪儿都能吃饭;另一个靠的是老板的舅舅每周派活给他。表面上他俩每天做的事一模一样,收入也差不多。等哪天舅舅不来了,才看得出这从来不是同一门生意。

展开说

这个词在他嘴里是什么意思

大多数人说「生意模式」时,指的是收入从哪来。他说这个词时,指的是价值在哪一步产生、由谁承担成本、增长靠什么机制。这两个定义差得很远,而且他对前者的态度接近敷衍——被问盈利模式,他答阿里已经把这个模式走得很通,不外乎是广告、抽成;被问九块九包邮怎么构建商业模式,答案还是那一句。收入方式在他这里是收尾动作,不是主体。

主体是什么,看他做决定的方式最清楚。欧酷网一年营业额几亿元,是赚钱的,他卖掉了。理由不是不赚钱,是模式不通:品牌方因为段永平投了他而不愿合作,而正面打京东又必须大规模融资、改股东结构、耽误时间,打不过就是无意义的消耗战。所以他说,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

赚钱和模式成立,在他这里是两件独立的事。 这是理解这个概念的入口。

顺序:为什么方向压倒速度

他把「先做正确的事,再把事情做正确」这句话的来源交代得很清楚——是段永平反复在他耳边敲打的。要学他,就得把转述和延伸分开:态度是别人的,工程是他的。

他的工程有三件。

第一件是时间分配。他自己的表述是: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什么是正确的事,然后再去想如何把事做正确;在正确的方向上逐步前进,远比在不正确的方向上狂奔要好。做拼好货之前,他在家休息了九、十个月,大部分时间花在第一步上。给记者的版本更直接:第一步是做正确的事,很多人对是不是能长期创造价值的事思考不够;第二步是把事情做正确。

第二件是把「难」当成正向信号。他写道:如果一个业务特别容易做,也不需要付出大的代价,往往不是长期带来大量现金流的好业务;好的决定往往是艰难的,需要付出痛的代价的。配套的分辨是别捡芝麻——一个好的公司应该去解决那些正确又难的问题,而不是四处捡一大堆芝麻,而且四处捡芝麻的心态往往是连芝麻都捡不到的,这和积小胜为大胜是完全两码事。区别就在于那些小胜是否累加成同一件资产。

第三件是承认没有空位。他说在中国的市场竞争环境下,任何地方桌子都是满的;后来者的处境是一桌人吃饭时你从桌下硬要上去,桌上桌下的人都不愿意,必然受到双重打击。多数人设计模式的第一个动作是找一片没人的地方,他的第一个动作是先承认没有这种地方。

两台不相容的机器

他对模式的判断最漂亮的一次,是把搜索型和匹配型拆开。原话是:淘宝是流量逻辑,主体是搜索,用户要自己去找商品,所以需要海量 SKU 来满足长尾需求;拼多多代表的是匹配,推荐商品给消费者,SKU 有限,但要满足结构性丰富。

这个拆法的价值在于它能推出预测。既然搜索天然是长尾的,个性化搜索也只是更精准的长尾,那么在搜索体系里就做不起反向定制——他确实这样说了:淘宝一直倡导 C2B 但做不起来,就是因为千人千面相当于个性化搜索,而搜索本身是长尾的。反过来,匹配体系必须先把海量流量集中到有限商品里,有了规模之后再反向定制,从而极大降低成本。他给这个分野起了个名字:这也是沃尔玛和 Costco 的差别。

注意这里的因果次序:不是「先做低价再谈定制」,是「先做集中再谈定制」。低价只是集中的结果。他在同一场采访里明说过,低价只是我们阶段性获取用户的方式,核心不是便宜。

崩溃时怎么用这个概念

2015 年 6 月,荔枝拼团第一天涌进二十万单,仓库实际最大履约量七万单,货烂了,订单量跌回两万。这是他这个概念最实战的一次使用。

绝大多数人在那个仓库里会开始怀疑一切。他做的是分诊:二十万单是真实发生的,说明需求侧被验证了,模式是对的;货烂在路上,说明履约侧不够,那是运力问题。结论是保住模式,只修运力。他的原话是:这件事的正面意义远大于负面意义,它让我们相信我们真的能冲到这个量,模式是靠谱的,只缺运转能力。五年后他辞任 CEO 那天又亲笔写了一遍。

分诊之所以珍贵,是因为疼痛不区分来源。人在疼的时候会连模式带执行一起怀疑,然后要么全盘推翻(丢掉一个对的模式),要么全盘坚持(在一个错的模式上加班)。而分诊的前提,是你事先真的想清楚了模式的哪一部分是承重墙。

还有两个配套动作也值得抄。一是不追责——反思会上没有追溯任何人的责任,他说主要责任在自己;代价是这一次没人被惩罚,收益是此后所有坏消息还会往上报。二是把教训变成硬规则而不是口号——后来的做法是一超量就下架,已经收到的钱退掉。不是「以后要注意预估」,是一条机器能执行的开关。

边界与代价

模式判断的最大限制是它需要时间来证伪,而时间不是免费的。他自己承认过成长速度带来的账单:因为长得太快,会在短时间内面对别人十年内要面对的所有问题;而且别人走过的路、受过的苦难,我们都得去受一遍,不可能跳跃这个历史的发展。

第二条限制更冷。模式判断做得再准,也保护不了模式在放大之后的变形。他 2021 年离开时的自我诊断是:行业竞争的日益激烈甚至异化让他意识到,这种传统的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是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的。也就是说,一个当初被判断为「正确的事」的模式,在跑了六年之后会长成另外的样子。模式不是一次判断,是一件需要反复重判的东西。

一句话带走

判断一门生意,先别看它今年赚多少。问三个问题:这个便宜或这份价值是谁多干活换来的;这件事难不难(太容易多半不是好生意);如果它崩了,崩的会是需求侧还是履约侧。第三个问题现在就该有答案,等到崩了再想就晚了。

核心要点4

  1. 顺序是硬的:先研究什么是正确的事,再想如何把事做正确

    这句话的原始版权他自己交代得很清楚——是段永平反复在他耳边敲打的。他的贡献是把它变成了时间分配上的实际约束:花大量时间去研究什么是正确的事,然后再去想如何把事做正确;在正确的方向上逐步前进,远比在不正确的方向上狂奔要好。他做拼好货前在家休息了九、十个月,大部分时间就花在第一步上。方向错了,跑得越快死得越快——这是他的原话。

  2. 好生意的一个反直觉标志是「难」

    他写过:如果一个业务特别容易做,也不需要付出大的代价,往往不是长期带来大量现金流的好业务;好的决定往往是艰难的,需要付出痛的代价的。配套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分辨——一个好的公司应该去花力气解决那些正确又难的问题,而不是四处捡一大堆芝麻,而且四处捡芝麻的心态往往是连芝麻都捡不到的,这和积小胜为大胜是完全两码事。区别在于那些小胜是否累加成同一件资产。

  3. 模式的本质差别在出发点,不在表面动作

    拼团和低价都不是新东西,京东、唯品会、蘑菇街都实验过。他给的区分是:对别人来说拼团不过是一个创造 GMV 增量的工具,而拼多多是人的逻辑——通过拼团了解人,通过人推荐物,后期过渡到机器推荐物。所以他说早期看大家都是低价和拼团,但出发点不同、方向不同,长大了也就不一样了。判断两个模式是否真的不同,不看动作,看这个动作产出的是订单还是关于人的结构信息。

  4. 搜索型和匹配型是两套不相容的机器

    他讲得最清楚的一段是:淘宝是流量逻辑,主体是搜索,用户要自己去找商品,所以需要海量 SKU 来满足长尾需求;拼多多代表的是匹配,推荐商品给消费者,SKU 有限,但要满足结构性丰富。由此推出反向定制为什么在搜索体系里做不起来——个性化搜索本质仍是长尾的,而要反向定制必须先把海量流量集中到有限商品上,有了规模再谈定制。他用一句话概括这个分野:这也是沃尔玛和 Costco 的差别。

常见误区4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 常见说法商业模式就是「怎么赚钱」,说清收入来源就说清了模式。

    实际上收入方式在他这里恰恰是最不重要、也最容易照抄的一层。他谈盈利模式时的态度近乎随意:阿里已经把这个模式走得很通,不外乎是广告、抽成;广告和佣金是可行的,这个盈利模式足够成熟、体量足够大。真正被他当成模式的是另一件事——价值在哪一步产生、由谁承担成本、增长靠什么机制。收入方式是这套机制成立之后的收尾动作,不是它本身。

  • 常见说法增长快就说明模式对,先跑起来再补齐。

    实际上他自己在增长最快的时候做了相反的事:考核是留存、复购第一,GMV 第二,并且说事实上我们现在是不想增长的,我希望把 GMV 增速降下来。理由在于 GMV 可以被直接刷起来,而留存不能——留存只能是别的事情做对之后的副产品。用一个刷得动的数字来验证模式,等于用体温计量体重。另外他也提醒过:做公司没有明显的青春期,问题不是突然爆发的,问题每天都在爆发。

  • 常见说法好模式一旦跑通就会被抄走,所以要保密、要抢时间。

    实际上他的判断相反:如果有这么容易被拷贝,我早就挂了;一定程度上,别人模仿我是对我的赞扬。他给的理由是复制品抄的是表层动作而不是出发点——供应链的积累需要时间和规模,不是简单抄一个皮就能跟上来。他还有一条更硬的观察:在互联网领域跨境复制是可行的,但很少有说同一个市场下复制别人的模式能成功的。真正的护栏不是保密,是别人抄了皮之后长出来的东西方向不同。

  • 常见说法模式一旦定下来就要坚持,改变模式说明当初想错了。

    实际上他改过,而且改的理由是模式演化的结构性原因,不是认错。早期做拼好货是自营,因为平台是个很难做的东西,一开始只能自己卖;后来商户愿意进来,他发现自营和第三方并不冲突,并且给了原则——自己不应该又做裁判员又做运动员。他对两种模式的成本曲线也讲得很实:自营初期效果好、有利于品控和口碑,但规模上升后成本会逐渐增加;平台模式最初问题多,各方面迭代之后反而能体现出规模优势。模式是有生命周期的,看清楚曲线的形状才叫看清模式。

案例拆解2

欧酷网:一门赚钱的生意,因为不通而被卖掉

2007 年从谷歌出来后他考虑做电商,先在国美、苏宁站过柜台,看到渠道在发生变革,连锁店话语权越来越大、品牌商利润越来越薄。于是他创办了 B2C 网站欧酷卖电子产品。这家公司有先天缺陷——段永平投资了他,其他手机品牌就不愿意和欧酷合作。这期间他见过刘强东两次,意识到自己做不过对方:对方做柜台生意多年,拿发票能力更强、成本更低,虽然看起来是小事,在那一刹那却是核心竞争力。欧酷一年营业额几亿元,是赚钱的;但如果要与京东正面竞争就必须大规模融资,意味着股东结构要改,又要耽误时间,而打不过就会陷入无意义的消耗战。他的结论是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2010 年他把欧酷卖给了郭去疾创办的兰亭集势。这个案例最值得记的一点是:欧酷不是因为亏钱被关掉的,是因为模式不通被卖掉的。赚钱和模式成立,在他这里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荔枝爆仓:二十万单烂在路上,他得出的结论是模式对

2015 年 6 月荔枝上市,拼好货做荔枝拼团,第一天涌进二十万单。当时只在嘉兴设了一个仓,仓库给的一天最大履约量是八万单(实际七万),第三方配送报的最大履约量是十万单,而每个环节的实际能力都比预估更少。他们没有叫停交易,结果花了一星期才把货发完,很多用户收到的荔枝是烂的,退款申请纷至沓来,服务号的退款功能也没准备好。订单量从二十万跌回两万。在嘉兴仓库里,一群人蹲着吃盒饭开反思会,第一位站起来的同事直接哭了。而他在会上没有追溯任何人的责任、没有处分谁,说主要责任在自己,然后给出了那个判断:这件事的正面意义远大于负面意义,它让我们相信我们真的能冲到这个量,模式是靠谱的,只缺运转能力。五年后他辞任 CEO 那天亲笔重述了一遍——五年前那次失败大促,反而使他更加相信拼这一模式能有效聚集人的需求。这是「生意模式」这个概念最实战的一次使用:崩溃时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复盘,是分诊——崩在需求侧还是履约侧。二十万单真实发生,说明需求侧被验证了;货烂在路上,说明履约侧不够。保住模式,只修运力。

精选问答3

「先做正确的事」这句话是他的原创吗?

不是,他自己交代过来源。他说段永平不停在教育他首先要做正确的事,然后再把事情做正确,而且会反复唠叨说每件事情出来的时候你要去想这件事情是不是正确的。他的贡献是把这个态度变成了可操作的时间分配和判据——花大量时间研究第一步、把「难不难」当成好生意的正向信号、用崩溃分诊来保护正确的模式。学他的时候要把转述和延伸分开:态度是别人的,工程是他的。

怎么知道自己是在「解决正确又难的问题」,还是在「四处捡芝麻」?

他给的判据是资产性:那些随着时间流逝、对加深生意的护城河有利的往往是资产,那些时间越久对自己越不利的可以看成是费用。捡芝麻和积小胜为大胜的区别,就在这些小事是否累加成同一件资产。一个很实的自检:把你这个月做的所有小事列出来,问哪几件在三年后还会继续给你产生好处。答案是零,那你在捡芝麻,而且他说过——四处捡芝麻的心态往往是连芝麻都捡不到的。

他判断模式的方式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是什么?

承认没有空位。他说在中国的市场竞争环境下,任何地方桌子都是满的,而且描述过后来者的处境:一桌人吃饭,淘宝刚起来时桌子是空的,拼多多起来时已经有五个人在桌上,你在桌下硬要上去,桌上的人不愿意你上来,桌下的人也不愿意你上去,必然受到双重打击。大多数人做模式设计时的第一个动作是找一片没人的地方,而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承认没有这种地方,然后去找一个别人看得见却进不来的角度。

可以立刻用的2

  • 画出收入、成本、激励和风险的闭环。
  • 为每个关键假设找一个真实运营指标。

他自己的话4

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什么是正确的事,然后再去想如何把事做正确。在正确的方向上逐步前进远比在不正确的方向上狂奔要好。

A亲笔如创业的投资和如投资的创业公众号文章 · 2016-04-05原文 ↗

如果一个业务特别容易做,也不需要付出大的代价,往往不是长期带来大量现金流的好业务。好的决定往往是艰难的,需要付出痛的代价的。

A亲笔如创业的投资和如投资的创业公众号文章 · 2016-04-05原文 ↗

拼多多和淘宝的模式有本质不同。淘宝是流量逻辑,主体是搜索,用户要自己去找商品,所以需要海量SKU来满足长尾需求;拼多多代表的是匹配,推荐商品给消费者,SKU有限,但要满足结构性丰富。

B采访引语对话拼多多黄峥:他们建帝国、争地盘,我要错位竞争媒体采访 · 2018-04-04原文 ↗

第一步是做正确的事,很多人对是不是能长期创造价值的事思考不够;第二步是把事情做正确。

B采访引语解密拼好货 8个月从0到100万单媒体采访 · 2016-03-03原文 ↗

深读灵魂2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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