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与投资互照
买一门生意和办一门生意，问题相同。
生活化类比
挑船的人和划船的人，看起来是两种活。挑船的站在岸上看木头结不结实，划船的坐在船上使力气。可两个人到最后都得回答同一句话：这趟到底往哪儿去。船头对错了，桨越有力，离对岸越远。差别只是一个人可以中途下船，另一个不能——所以后者反而更该在上船前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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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写给自己看的对照表
2016 年 4 月 5 日，他写了一篇不长的文章，动机相当私人：最近接触了一些机构投资人，对机构投资的 procedure 慢慢有了一些了解，感觉有时候投资人和创业者的角度确实是不太一样的。他说自己以前创业没有融过资，做二级市场投资的时候也没细想过这个差别。
然后是全文的转折句：一方面他在理解机构投资者角度和创业者的差别，这对他是新的、陌生的；另一方面他回想之前做二级市场投资时自己的思路，好像和创业是一致的，没什么太多差别。
于是这篇文章的结构就是一张两列对照表：左边「如创业的投资」，右边「如投资的创业」。它是全部语料里最接近方法论手册的一篇，也是理解他后来一系列古怪决定的钥匙——为什么卖掉一家赚钱的公司，为什么在增长最快的时候要求降速，为什么在事故现场一个人都不追责。
左列：像创业者一样投资
他从巴菲特那句话起步——买股票就是买 part of the company，要有长期持有的心态去寻找好的生意、好的合伙人。接着是三项翻译。
第一项，生意模式。他写下的注脚很硬：不是所有的模式都是通的，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这个生意模式的细节。这句括号里的话是整篇文章的地基。
第二项，合伙人。他说在投资的时候要把 founder、CEO 当成自己未来的合伙人，问自己是不是愿意和他们长期在一起做事；如果这个创始人、CEO 的人品或者文化让你长期合作感到难受，那最好第一天就别买。反向的版本更疼：如果你感觉一个人长期并不适合团队，但有一时之用，这样的同事招进来往往令自己后悔；如果这个不合适的人是合伙人，那就不光是后悔，而是后悔莫及了。
第三项，价钱。他自己发现这一项在创业里没有直接对应，然后找到了同构物：如果一个业务特别容易做，也不需要付出大的代价，往往不是长期带来大量现金流的好业务。他引了芒格改造巴菲特那段——用合理的价钱买好公司，而不是花时间捡烟蒂。创业版的烟蒂，就是那些又便宜又容易的机会。
还有一项常被漏掉的：deal in loss 是否整体上可以承受。他的创业版翻译是：投入一个事业的时候要看会不会把自己搞死，活着是创业的第一要务；同时又要看能不能赢，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投入去赢。
右列：像投资者一样创业
他用了一句俗话开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然后给出核心命题：和投资特别要关注 business model 一样，创业本身对行业及生意模式的选择也往往决定了很大一部分结果。也就是说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什么是正确的事，然后再去想如何把事做正确。
接着是那句被引用最多、也最容易被误读的话：在创业的路上很多时候也如投资，选择比努力重要；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行哪怕慢一点，犹如投资中的复利，连续二十年百分之二十的年回报是很厉害的，远比今年涨百分之百明年跌百分之五十来得收益高。
这句话不是替懒惰辩护。它说的是努力的收益率取决于它作用在哪条曲线上：方向对，努力吃复利；方向错，努力吃负复利。他引了巴菲特的观察作旁证——见过很多一般的人在金融行业赚了不少钱，也见过好些很聪明优秀的人在不好的行业里苦苦挣扎。
然后是这篇文章里最原创、也最实用的一件工具：资产与费用的二分。他写道：如果把创业过程中的各种决策都当做是投资决策，那么我们得去分辨我们用时间和钱换来的东西哪些是资产哪些是费用；那些随着时间流逝、对加深生意的护城河有利的往往是资产，那些时间越久对自己越不利的可以看成是费用。
紧跟着是一条不对称容错规则：在资产的购置上，错误的浪费其实不太会有，最多只是买贵了一些；而在费用的浪费上则是非常可恶的，往往还有负作用。资产可以激进，费用必须偏执。 这一条把「要不要花这笔钱」这个含混问题，换成了一个有明确答案的会计问题。
最后是把这套东西用在人身上的那一击：创业过程中有一类特殊的资产，是在某一种文化下团结起来的人；也有一类费用，是用来购买劳力或技能的成本；这两者的分辨和转化是很有意思的事儿，也是 ROI 特别高的事儿。
同一个人，可能是资产也可能是费用，取决于他是被文化团结起来的还是被薪水买来的。想明白这句话，他很多柔软的管理动作就都能读懂了——荔枝爆仓的反思会上一个人都不追责，不是宽厚，是不让资产转成费用。
这套东西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最清楚的一处是欧酷。那是一家赚钱的公司，一年营业额几亿元，他卖掉了。按他自己的两条否决项过一遍：会不会把自己搞死——正面打京东要大规模融资、改股东结构、耽误时间，打不过就是无意义的消耗战；能不能赢——他见过刘强东两次，判断是不能。两条都过不了，于是退出。留下的那句话是：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
创业者通常只在亏钱时才考虑退出，投资者在赢面不足时就退出。 他用的是后一套。
边界与代价
第一条边界他自己写了：现在看来也许自己接受的投资和做企业的教育是相对小众的，但从过程的时间来看，它又是大概率上有效的。「大概率上有效」是一个诚实的限定词。
第二条边界藏在他的第一条否决项里：活着是创业的第一要务。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这套长周期方法的启动条件——现金流只够撑三个月的时候，资产与费用的分辨是奢侈品。
第三条最容易被忽略：这套工具的安全性全部押在分类的准确度上。把一件其实是费用的东西认成资产，然后按「资产可以激进」的规则重仓投入，不对称容错会反过来咬人。他给出了判据，没有给出保险。
一句话带走
把你手上正在做的事，改写成一份投资备忘录：这门生意通不通、这些人值不值得长期同行、最坏情况会不会要命、赢面够不够。四个问题里只要有一个答不上来，你现在缺的不是更用力，是先停下来把它答完。
核心要点6
买股票就是买公司的一部分，所以两件事共用同一套问题
他的起点是巴菲特那句买股票就是买 part of the company，要有长期持有的心态去寻找好的生意、好的合伙人。他接下来的推论是：这其实和创业很像——一方面要关注生意的模式，选择正确的生意模式，而且明确写下不是所有的模式都是通的，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这个生意模式的细节；另一方面要挑好的合伙人。两件事的输入表是同一张。
投资讲好价钱，创业里对应的是「难度」
他自己意识到「价钱」这一项看起来是创业没有的，然后找到了同构物：如果一个业务特别容易做，也不需要付出大的代价，往往不是长期带来大量现金流的好业务。他还引了巴菲特与芒格那段——是芒格让巴菲特意识到应该用合理的价钱买好公司，而不是花时间捡烟蒂。落到创业上就是：便宜且容易的机会，通常是烟蒂。
先算会不会死，再算能不能赢
他把投资里的可承受损失翻译成了创业语言：投入一个事业的时候要看会不会把自己搞死，活着是创业的第一要务；同时又要以另一个角度评估，即能不能赢，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投入去赢。两条都是否决项，顺序不能反。卖掉欧酷就是这条规则的一次执行——他说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
选择比努力重要，因为复利只对方向生效
他的原话是：在创业的路上很多时候也如投资，选择比努力重要；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行哪怕慢一点，犹如投资中的复利，连续二十年百分之二十的年回报是很厉害的，远比今年涨百分之百明年跌百分之五十来得收益高。注意这句话的结构：它不是在贬低努力，是在说努力的收益率取决于它作用在哪条曲线上。方向错了，努力的复利是负的。
把每一笔支出重判为资产或费用，并用不对称容错
这是他从投资视角带回创业的最锋利的工具：那些随着时间流逝、对加深生意的护城河有利的往往是资产，那些时间越久对自己越不利的可以看成是费用。配套的不对称在于——在资产的购置上，错误的浪费其实不太会有，最多只是买贵了一些；而在费用的浪费上则是非常可恶的，往往还有负作用。结论是资产可以激进，费用必须偏执。
人是可以在资产和费用之间转化的，这是 ROI 最高的一处
他给出的分类很尖锐：创业过程中有一类特殊的资产是在某一种文化下团结起来的人，也有一类费用是用来购买劳力或技能的成本；这两者的分辨和转化是很有意思的事儿，也是 ROI 特别高的事儿。换句话说，同一个人可能是资产也可能是费用，取决于他是被文化团结起来的还是被薪水买来的。这条解释了他很多看似柔软的管理动作，其实是资产负债表上的操作。
常见误区5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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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创业靠执行力，投资靠判断力，这是两种不同的人。
实际上他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恰恰是发现了相反的事。他说自己接触机构投资人后，一方面在理解机构投资者角度和创业者的差别，这对他是新的、陌生的；另一方面回想之前做二级市场投资时的思路，好像和创业是一致的，没什么太多差别。真正不同的是程序和约束条件，不是思考对象。两边都要回答：这门生意通不通，这些人能不能长期在一起，这个代价扛不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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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选择比努力重要」是给不想努力的人找的台阶。
实际上他给这句话配了两个非常吃力的前置条件。第一，选择本身就是重活——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这个生意模式的细节，他自己为此在家想了九、十个月。第二，选完之后的路是慢的——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行哪怕慢一点，重点在「前行」。他还专门反对过另一种省力的路径：一个好的公司应该去解决那些正确又难的问题，而不是四处捡一大堆芝麻。这句话反对的是错误方向上的狂奔，不是努力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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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用投资视角看创业，会变得只算账、只看回报周期。
实际上他从投资视角带回来的第一件事恰恰不是财务指标，是「合伙人」这个概念。他写道：在投资的时候要去把 founder、CEO 当成自己未来的合伙人，自己是不是愿意和他们长期在一起做一些事。而他从投资里学到的最反财务的一条是：文化凝聚的人算资产，买来的劳力算费用。真正只算账的做法在他这里被明确否掉了——好的决定往往是艰难的，需要付出痛的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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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资产和费用的区分，就是会计上把支出资本化还是费用化。
实际上会计准则按支出的形式分类，他按支出随时间的收益方向分类。同一笔钱，会计科目可能相同，在他的分法里可能一个是资产、一个是费用。他自己也点破过这套东西和会计不同步——在讲拼多多为什么持续高投入时，他说会积极寻找对长期公司价值有利的投入机会，即使这些投入按照会计准则会被记为大额短期费用。判据只有一条：这东西随时间流逝，对我越来越有利还是越来越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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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这套互照的方法适用于任何阶段，随时可以拿来用。
实际上他自己给了一个诚实的时代注解：现在看来也许自己接受的投资和做企业的教育是相对小众的，但从过程的时间来看，它又是大概率上有效的。「大概率上有效」不是「必然有效」。这套方法的隐含前提是你有能力也有条件做长周期判断——如果现金流只够撑三个月，资产/费用的分辨在那三个月里是奢侈品。它的第一条否决项恰恰承认了这一点：活着是创业的第一要务。
案例拆解2
卖掉欧酷：一次完全按投资逻辑做出的创业决策
2007 年他创办 B2C 网站欧酷卖电子产品，一年营业额几亿元，是赚钱的。但这家公司有先天缺陷——段永平投资了他，其他手机品牌就不愿意和欧酷合作。这期间他见过刘强东两次，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做不过对方：对方做柜台生意多年，拿发票能力更强、成本更低，虽然看起来是小事，在那一刹那却是核心竞争力。把这件事按他自己后来写下的两条否决项过一遍：第一条问会不会把自己搞死——如果与京东正面竞争就必须大规模融资，意味着股东结构要改、时间要耽误，而打不过就陷入无意义的消耗战；第二条问能不能赢——他的判断是不能。两条都过不了，于是 2010 年他把欧酷卖给了郭去疾创办的兰亭集势。他给这次决策留下的一句话是：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以及那句更冷的补充——一定程度上讲，我跟他是两代人，我需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跟他拼吗，没必要。这是一个赚钱的生意被投资标准否掉的实例：创业者通常只在亏钱时才考虑退出，而投资者在赢面不足时就会退出。
「你会把钱投给哪个同学」：他从一顿饭里带走的选人标准
他在文章里复述了巴菲特和比尔·盖茨在某次与 MBA 同学对话时问台下的一个问题：如果你把你的每一个同学当做一个公司，然后你要把自己当前所有的钱投给一个他，占百分之五，你会选哪一个？他给出的观察是——往往你不会选最聪明的或是能力最强的，而往往你会选最可信赖的。然后他把这个比喻直接搬到了创业合伙人的选择上：往往我们要的是可信任的长期搭档，而不是看似能力很强却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背后捅刀的人。这个案例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是一个思想实验，而不是一句劝告——它强迫你把「我欣赏谁」换算成「我愿意把全部身家押在谁身上」，两个答案通常不是同一个人。而他从这个实验里带出的操作规则更硬：如果这个创始人、CEO 的人品或者文化让你长期合作感到难受，那最好第一天就别买；同样，如果你感觉一个人长期并不适合团队，但有一时之用，这样的同事招进来往往令自己后悔，如果这个不合适的人是合伙人，那就不光是后悔，而是后悔莫及了。
精选问答3
这套互照里，最容易被误用的是哪一条？
「资产可以激进」这一条。它的完整表述有一个前提：在资产的购置上，错误的浪费其实不太会有，最多只是买贵了一些。这个前提成立的条件是你确实买到了一件随时间对你越来越有利的东西。如果判断本身错了——把一件其实是费用的东西认成资产然后激进投入，那么不对称容错就反过来咬你。所以这条工具的安全性完全依赖于前一步的分类准确度，而分类恰恰是最难的部分。
「不追责」跟这套投资视角有什么关系？
有直接关系。荔枝爆仓的反思会上他没有追溯任何人的责任、没有处分谁，说主要责任在自己。按他自己的分类法读，这是一次资产保全动作：文化凝聚起来的人是资产，一旦追责，团队从「一起做事的人」变成「怕背锅的人」，资产就转成了费用；而且信息通道会被关闭——他说过当时公司没有预警机制，刚出事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一次不追责，买的是往后所有坏消息还愿意往上报。
如果我既不创业也不投资，这条概念对我有什么用？
有两件可以直接用。第一件是资产/费用的自检：把这个月花掉的时间和钱列出来，逐条问它随时间对你越来越有利还是越来越不利；越来越有利的可以再激进一点，越来越不利的要偏执地砍。第二件是那个五个百分点的思想实验：把你身边的人当成一家公司，你愿意把全部身家押给谁？答案通常不是你最欣赏的那个人，而这个差值本身就是有用的信息。
可以立刻用的2
- 把一个创业决策改写成投资备忘录。
- 把一次投资判断改写成经营计划。
他自己的话4
我理解巴菲特说买股票就是买part of the company，要有长期持有的心态去寻找好的生意，好的合伙人。这其实和创业很像，一方面要关注生意的模式，选择正确的生意模式（不是所有的模式都是通的），要花大量时间去研究这个生意模式的细节。
在创业的路上很多时候也如投资，选择比努力重要。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行哪怕慢一点，犹如投资中的复利连续20年20%的年回报是很厉害的，远比今年涨100%明年跌50%来得收益高。
如果把创业过程中的各种决策都当做是投资决策，那么我们得去分辨我们用时间和钱换来的东西哪些是资产（asset）哪些是费用（cost），那些随着时间流逝、对加深生意的护城河有利的往往是“资产”，那些时间越久对自己越不利的可以看成是费用。
如果我不能赢得战争，我就不应该打。
深读灵魂1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来源3
- 如创业的投资和如投资的创业公众号文章 · 201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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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拼多多黄峥：他们建帝国、争地盘，我要错位竞争媒体采访 · 2018-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