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第二层 · 分析方法概念

供给侧改革

改厨房没用,先改点菜的方式

L2 · 分析方法 概念 关系 12 引文 6 认知

生活化类比

像一家不肯改菜单的食堂:你劝厨师多做几个花样,没用;厨师只认「明天来几个人、各吃什么」。真正让厨房动起来的,是门口那张提前一天写满的点菜单——不是你在逼厨师,是那张单子在逼。

展开说

它在他的系统里站在哪儿

2017 年 9 月,他连着写了两篇文章,间隔四天。9 月 22 日写供给侧,9 月 26 日写资本主义。第二篇是他此生最后一篇公众号。

这两篇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9 月 26 日那篇讲的是「谁该向谁付钱」,是定价面;9 月 22 日这篇讲的是「怎么让工厂动起来」,是机制面。合在一起,就是拼多多的完整理论基础——而且是在拼多多上市前十个月,公开发表在一个没多少人认真读的公众号上。

在概念层级上,供给侧改革是他把哲学落到产业上的第一个落点。它上面是需求侧洞察和反向保险,下面是拼、C2M、农产品上行这些具体形态。

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来源是一次闲聊。一位朋友跟他说,现在的大规模批量服装生产是一战的功劳——战争引发了快速大规模生产衣服的需求,才有了今天的尺码标准;连流行的 Burberry 风衣当年也是为军队生产的。他自己说这段历史没考证过,初听有点惊讶也有点怀疑,但它「确实激活了过去一年来我对供给侧改革的思考」。

被激活的是什么?是一个反直觉的顺序。人们默认技术进步推动生产变革,但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需求场景,把生产组织、管理和交付流通全部重排了一遍。需求在前,供给在后。

他顺着这个顺序把供给侧变革分成三类。第一类,满足一直存在却未被满足的需求——人想飞,于是有了飞机。他说这一大类涵盖了大多数供给侧升级,满足了人更快、更多、更好、更美的诉求,并且加了一句很他的评论:当一种贪婪被满足,另一个贪婪又会出现,当然这个贪婪大多数时候被称为追求。他对这一类是存疑的:是不是所有的更快、更多都值得去追求、去鼓励?第二类,新场景突然出现——世界大战让衣服和生活用品被成批量、大规模、标准化地需要。这一类稀有,而且不可规划。第三类,前端需求集聚性的变化,或者说信息收集成本的大幅变化——智能手机出现后,收集路线、位置以及打车需求的归集成本大幅降低,使得人坐车出行可以用 Uber 这样的共享方式来满足。

三类里,他只押注第三类,评价是「大有可为,大部分情况下也是值得鼓励的」。原因不难推:第一类价值存疑,第二类不可控,只有第三类既可规划、又不依赖于制造新的贪婪。

它怎么运作

他给的诊断非常具体,而且不留情面。

原有的线上电商做了什么?把义乌小商品市场搬到了网上。这件事的效果是把流通侧的信息高度透明化了,加速了各类商贩之间的市场竞争。但对传统制造业的工厂改变不多——工厂要生产多少还是要一些计划的,主体的工厂主要还是依赖于线下商超的批量订单,按着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周期在排计划。

于是出现了一个越走越大的裂口:线上的商贩竞争越激烈、越市场化,和线下生产计划的脱节就越厉害。国际批量外贸订单的计划和线上零散售卖的订单之间的脱节也越厉害。在这种情况下,主体的工厂主要还是依赖于沃尔玛、家乐福。他的结论一句话:线上纯流通侧的极度市场化,也不改变生产侧计划的滞后性和高度计划性。

看清这一点,解法就只能来自另一头。他给出的公式听起来像个悖论:用需求流通侧的半「计划经济」来推动实现供给侧的半「市场经济」。

翻译一下。今天的现实是:买方极度随机(想买就买,所见即所得),卖方极度计划(半年前定产,押注品类)。他主张把这两者对调——让买方带一点计划性,让卖方回到竞争性。

具体动作只有一个支点:说服前端消费者多一点耐心,以及和其他人协调的愿望,放弃一部分所见即所得、现在马上要的冲动。只要这一步成立,接下来就顺了——利用人和人推荐、人和人之间关系、兴趣的相似点,做人以群分的归并,把每个人个性化的需求归集成有一定时间富裕度的计划性需求。这种归集的量级也许不如沃尔玛半年期的大订单,但也够让工厂一条产线经济地运转。

于是一个大的沃尔玛订单可以被拆成 50 个小的批量订单。后端生产因此摆脱对沃尔玛的依赖,从授权厂商全量计划生产,变成几十家有生产能力的厂商竞争这 50 个订单。他给终态的描述是四个转向:从刚性走向柔性,从同质走向有差异有特色,从滞后的计划走向与需求同步的半市场化。

值得注意的是这四个转向里没有一个是「更便宜」。便宜是副产品。他要的是错配被消除、是工厂在差异化批量归集中找到自身的差异化。

边界与代价

第一条边界是窗口期。这套机制不是随时可用的。它成立的前提是第三类变革的触发条件——信息归集成本刚刚发生大幅变化。他举的例子是智能手机之于打车。拼多多赶上的窗口是移动社交带来的关系链归集能力。窗口关上之后,同样的逻辑就跑不动了,因为归集本身重新变贵。任何想复用这套方法的人,第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是:这一次,是什么东西的归集成本变了?

第二条边界是那一点耐心从谁身上出。理论上,代价由消费者承担——他等几天,换更低的价格和更好的品质,是一笔自愿的交换。但当平台规模足够大,「让消费者多等一点」很容易在实践中变成「让商家多担一点」。2023 年之后的行业报道描述的正是这种滑动:极致的效率方法论在商家、物流、供应商、员工各个环节反复试探忍耐的下限。同一套归集机制,用在议价能力对等的双方之间是共赢,用在议价能力悬殊的双方之间就变成了转嫁。

第三条边界,是他本人在 2021 年给出的。辞任董事长的信里他写道:行业竞争的日益激烈甚至异化让他意识到,这种传统的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是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的;要改变就必须在更底层、根本的问题上采取行动。这句话可以读成对这篇 2017 年文章的自我审视——需求归集确实提升了效率,但效率本身不构成方向。一台跑得越来越快的机器,不会因为跑得快而自动跑对地方。

核心要点5

  1.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拒绝在供给侧找答案

    标题问的是市场多一点还是计划多一点,正文给的答案却在别处。他承认供给和需求「是一体的两面,互为促进,有点蛋生鸡、鸡生蛋的味道」,但立刻补一句:要变革总得从一头抓起。他抓的那一头是需求。原话是「要根本上变革供给侧,得先变革需求侧,需求侧是拉动供给侧变革的牛鼻子」。

  2. 他把供给侧变革分成三类,只押注第三类

    第一类是满足一直存在却未被满足的需求,比如人想飞、于是有了飞机——他说这涵盖了大多数供给侧升级,但对「是不是所有更快更多都值得追求」存疑。第二类源于新场景突然出现,比如世界大战催生了服装标准尺码——稀有,不可规划。第三类源于前端需求集聚性的变化,或者说信息收集成本的大幅变化,比如智能手机让打车需求的归集成本骤降、于是有了 Uber。他对第三类的判断是「大有可为」,而且「大部分情况下也是值得鼓励的」。

  3. 真正的矛盾不是效率低,是流通侧太市场、生产侧太计划

    他给出的病理诊断很精确:原有的线上电商解决了把义乌小商品市场搬到网上的问题,把流通侧的信息高度透明化了、加速了商贩之间的竞争,但对传统制造业的工厂改变不多——工厂还是按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周期排计划,主体依赖线下商超的批量订单。于是「线上的商贩竞争越激烈,越市场化,和线下生产的计划的脱节和对比也越厉害」。这是一个错位,不是一个落后。

  4. 解法是一句听起来矛盾的公式

    「用需求流通侧的半『计划经济』来推动实现供给侧的半『市场经济』。」两边同时往中间走:让消费者的零散需求变得更有计划性(放弃一部分马上就要的冲动),换取工厂的刚性计划变得更市场化(不再依赖单一大买家,转为几十家厂商竞标)。这不是在市场和计划之间选边,是把两边的位置对调。

  5. 衡量成功的标志是工厂摆脱对单一大买家的依赖

    他给的具体图景是拆单:把一个大的沃尔玛订单拆成 50 个小的批量订单,后端生产也就可以摆脱对沃尔玛的依赖,改变原有授权厂商全量计划生产的模式,进而由几十家有生产能力的厂商来市场竞争这 50 个订单。终态他用四个「从……走向……」总结:从刚性走向柔性,从同质走向有差异有特色,从滞后的计划走向与需求同步的半市场化。

常见误区4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 常见说法供给侧改革就是升级设备、提高产能、把东西做好一点。

    实际上在他的用法里,供给侧的问题从来不是「做不好」,是「不知道该做多少、做给谁」。他描述的中国工厂并不缺制造能力——他在 2017 年的另一次采访里说得更直白:中国有大量的工厂,缺的只是自有品牌;这些加工企业无法直接触及消费者,因此只能给大型超市做代工,赚取少部分的利益。缺的是需求信息和渠道,不是机器。往设备上投钱,解决的是第一类问题;他押注的是第三类。

  • 常见说法「用半计划经济推动半市场经济」是在为计划经济说话。

    实际上读反了方向。计划的那一半被他放在需求侧和流通侧——让消费者的需求变得更有计划性;市场的那一半被他放在生产侧——让原本按年排产的工厂进入几十家竞标的状态。也就是说,他要计划化的是买方的行为,要市场化的是卖方的结构。今天的现实恰好相反:买方极度随机(想买就买),卖方极度计划(半年前定产)。他主张的是把这个组合对调过来。

  • 常见说法这是一篇政策文章,跟具体做事的人无关。

    实际上它的可操作部分很硬。核心动作只有一个:把「什么时候要」从消费者手里拿出来,变成一个可以谈判的变量。他的原话是假设我们能让前端消费者多一点耐心及和其他人协调的愿望,放弃一部分所见即所得、现在马上要的冲动。任何一门生意,只要能说服一部分客户在时间上让一点步,就能换来上游的成本让步——这个换算关系跟企业大小无关。

  • 常见说法需求归集只是为了压价,本质还是薄利多销。

    实际上压价是结果,不是机制。机制是把不确定性从供给方身上拿走。他反复强调工厂拿到的是「一个工厂原来不具有的一种需求的确定性」,而这份确定性可以变成排产的便利和采购的笃定——省下来的是真金白银的浪费,不是从工厂利润里抠出来的。区别在于可持续性:靠压价拿到的低价,工厂随时会跑;靠消除浪费拿到的低价,工厂自己愿意留下。

案例拆解3

一战、风衣与尺码:他为什么会在 2017 年想这件事

文章开头写的是一次闲聊。一位朋友和他聊起服装生产的历史,说现在的大规模批量服装生产是一战的功劳——因为战争引发了快速大规模生产衣服的需求,才有了今天的尺码标准;现在流行的 Burberry 风衣,当时也是为军队生产的。他自陈整个历史没考证过,初听有点惊讶也有点怀疑,但这个故事「确实激活了过去一年来我对供给侧改革的思考」。这个来源值得注意:他的第二类变革(新场景突然出现)就是从这个故事里抽出来的,而正是因为第二类稀有且不可规划,他才把赌注押在第三类上。

把一个沃尔玛订单拆成 50 个

他给出的最具体的一张图纸。现状是:工厂主要依赖沃尔玛、家乐福这类商超的批量订单,按几个月到一年的周期排产,是授权厂商全量计划生产的模式。他设想的替代路径是——利用人和人推荐、人和人之间关系、兴趣的相似点,做人以群分的归并,把每个人个性化的需求归集成有一定时间富裕度的计划性需求。这种归集的量级也许不如沃尔玛半年期的批量订单那么大,但也够让工厂一条产线经济地运转。于是一个大订单变成 50 个小批量订单,后端生产摆脱对沃尔玛的依赖,改由几十家有生产能力的厂商来市场竞争。他给这个终态的描述是:消除需求和生产的错配,帮助传统生产在需求的差异化批量归集中找到自身的差异化。

从纸面到货架:工厂拿回自己的品牌

这篇文章写于 2017 年 9 月,而他在同年 6 月的一次采访里已经在讲落地版本。他说迭代主要在两个方向发力:一是让前端用户的互动更多样化,二是「把前端的需求和后端的供给侧改革结合起来,使得更多的制作工厂能够拥有自己的品牌」。他给出的病因诊断很值得记:为什么中国这些有制造能力的工厂进入沃尔玛、家乐福等超市后就只能贴别人的品牌?是因为渠道在别人手里,渠道本身起到了一定的隔离消费者和制造者之间的作用。所以在他的框架里,供给侧改革和渠道结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不打通渠道,工厂永远只能看到订单,看不到人。

精选问答3

「先改需求侧」听起来像是把责任推给消费者,让消费者忍一忍。

确实要消费者让步,但让的是时间,不是别的。他要求的具体动作是「多一点耐心及和其他人协调的愿望,放弃一部分所见即所得、现在马上要的冲动」。代价是等,收益是价格和品质。这是一笔明码标价的交换,不是道德要求。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这个交换本身,而是当平台规模变大之后,「让消费者多等一点」很容易滑成「让商家多担一点」——2023 年之后关于生态各方忍耐边界的报道,讨论的正是这种滑动。

这跟经济学里说的供给侧改革是同一件事吗?

共用一个词,但问题意识不同。宏观语境里的供给侧改革多指去产能、降成本、补短板,动作发生在供给端。他这篇文章的第一句实质结论就是反对在供给端动手:要根本上变革供给侧,得先变革需求侧。他关心的也不是总量过剩,而是结构错配——流通侧已经高度市场化,生产侧还停在长周期刚性计划,两边越走越远。所以这是一篇借用了流行词的私人思考,不是政策解读。

如果这套逻辑成立,为什么没有变成一个通用方案?

因为它依赖一个稀缺条件:你得有办法把陌生人的相似需求低成本地归到一起。他自己指出第三类变革的触发源正是「信息收集成本大幅变化」——智能手机让打车需求的归集成本骤降,才有了 Uber。也就是说,这套机制不是随时可用的,它只在某种归集成本刚刚崩塌的窗口期才成立。拼多多赶上的窗口是移动社交,那之后每一次想复用这套逻辑的人,都得先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一次,是什么东西的归集成本变了?

可以立刻用的2

  • 分别列出供给端的成本、损耗和信息不对称。
  • 找一个能同时改善价格与选择的供给实验。

他自己的话6

要根本上变革供给侧,得先变革需求侧,需求侧是拉动供给侧变革的牛鼻子。

A亲笔市场多一点,还是计划多一点 - 关于供给侧改革的一点想法公众号文章 · 2017-09-22原文 ↗

供给和需求是一体的两面,互为促进,有点蛋生鸡、鸡生蛋的味道,好像说不清谁先于谁。但要变革总得从一头抓起,我朋友讲的这个故事似乎映和我隐约而又强烈的感觉。

A亲笔市场多一点,还是计划多一点 - 关于供给侧改革的一点想法公众号文章 · 2017-09-22原文 ↗

存在一个通过推动需求流通侧更多地采用计划,以此来推动供给侧打破滞后的大规模计划生产实现中小规模批量“定制生产”的半市场经济的可能,即:用需求流通侧的半“计划经济”来推动实现供给侧的半“市场经济”。

A亲笔市场多一点,还是计划多一点 - 关于供给侧改革的一点想法公众号文章 · 2017-09-22原文 ↗

这样我们就有机会把一个大的沃尔玛订单拆成50个小的批量订单,后端的生产也就可以摆脱对沃尔玛的依赖,改变原有授权产商全量计划生产的模式,进而由几十家有生产能力的厂商来市场竞争,这个按各种不同需求归集的50个批量订单。

A亲笔市场多一点,还是计划多一点 - 关于供给侧改革的一点想法公众号文章 · 2017-09-22原文 ↗

从刚性走向柔性,从同质走向有差异有特色,从滞后的计划走向与需求同步的半市场化。

A亲笔市场多一点,还是计划多一点 - 关于供给侧改革的一点想法公众号文章 · 2017-09-22原文 ↗

把前端的需求和后端的供给侧改革结合起来,使得更多的制作工厂能够拥有自己的品牌。

B采访引语人民网独家专访丨拼多多黄峥:电商红海如何突围 “社交+电商”的谋与术媒体采访 · 2017-06-20原文 ↗

深读灵魂1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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