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求侧洞察
别问他想要什么,问他会不会来
生活化类比
像问一个人「你晚饭想吃什么」,他多半说随便;可你要是问「今晚你会不会在家吃」,他一定答得上来。他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却最清楚自己会怎样——后面那句才是能拿去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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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他的系统里站在哪儿
黄峥没有用过「需求侧洞察」这个词。这是后人给他那一整套动作起的名字。但这套动作在他的系统里位置极高——高到他自己写下过一句几乎是宣言的话:要根本上变革供给侧,得先变革需求侧,需求侧是拉动供给侧变革的牛鼻子。
牛鼻子这个比方值得停一下。牛鼻子不是牛身上最重要的部位,是最省力的那个着力点。他没有说需求比供给重要,他说的是:想动整头牛,抓这里最省力。
于是这个概念在他的体系里就有了一个很特殊的角色:它不是一个要被满足的对象,是一根可以拉的绳子。上游是「人为先」这样的底层立场,下游是供给侧改革、反向保险、拼——那些全是拉动之后发生的事。
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它长自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区分。
通常我们说「用户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得出结论:所以要靠产品经理替他想。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没有说用户糊涂,他写下的是相反的判断——每个人对自己的意愿、对于自己在未来某个点的需求和规划,往往比其他人要清楚得多。
这两句话看起来矛盾,其实说的是两件事。人说不清的是偏好:你晚饭想吃什么,他会说随便。人说得清的是确定性:今晚你会不会在家吃,他一定答得上来。偏好是模糊的、易变的、受当下情绪影响的;确定性是清晰的、稳定的,而且只有本人知道。
绝大多数产品和调研在追第一样东西,而第一样东西恰好是最难问出来、问出来也最不可靠的。他去追的是第二样。
这个转向带来的后果比它听起来的大得多。因为一旦你追的是确定性而不是偏好,你的用户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读懂的谜,而是一个可以直接交易的对手方: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我一定会买),你手里有一样东西(那我就便宜给你),可以谈价。他在 2017 年真的算过这个价——一千人付一成订金,工厂大概愿意给三成折扣;只表达意愿不付钱,那可能不是三成,但八个点行不行?
它怎么运作
三个动作,顺序不能换。
第一,把问题从「要什么」换成「什么时候要」。他要求消费者交出的东西非常具体:多一点耐心,以及和其他人协调的愿望,放弃一部分所见即所得、现在马上要的冲动。注意被拿走的不是购买意图,只是即时性。这是一次很轻的让步,但它把需求从一个随机事件变成了一个有时间富裕度的计划。
第二,按人聚,不按标签聚。他给的方法是利用人和人推荐、人和人之间关系、兴趣的相似点,做人以群分的归并。他在 2017 年一次采访里把两种范式对照得很干脆:过去的电商主要是以搜索为导向的模式,他认为这是「物以类聚」;新的模式应该是「人以群分」。这个区别不是修辞。搜索是「同一类商品聚在一起」,社交是「同一类人聚在一起」——后者才能聚出批量,因为一件商品的长尾里可能有一万种规格,而一群相似的人想要的往往就是那么几种。
第三,把聚起来的需求当商品卖给上游。这一步才是变现。归集之后的需求量级也许不如沃尔玛半年期的大订单,但也够让工厂一条产线经济地运转,于是一个大订单可以拆成 50 个小批量订单,工厂摆脱对单一大买家的依赖。
这三步合起来,就是他 2016 年在拼好货时期已经在做、2017 年才在纸上说清楚的那件事。而反过来看,拼好货最早的产品设计也印证了这套逻辑的朴素程度:从水果市场买来一箱水果正好分成三份,干脆就定下三人团,用户要么一箱买走、要么不买——需求单位不是从调研里来的,是从一箱水果的物理形状里倒推出来的。
边界与代价
第一重边界是欺诈。一旦「我确定我会买」成了可以定价的东西,就会有人生产假的确定性。他自己意识到了,而且把它写进了原文的未解题清单:必须在相对去中心化的确定性产品生产流通过程中避免欺诈,能形成良币驱逐劣币的正循环。他还设想过让表达意愿的资格本身有成本——那张意愿券可能是用累计的信用换来的。但他没有给出方案,只留下一句关于区块链的猜测。九年过去,这条依然是这套机制最脆弱的一环。
第二重边界是耐心从谁身上出。理论上代价由消费者承担,他等几天,换更低的价格——一笔自愿的交换。但在规模化之后,「让消费者多等一点」很容易在实操中变成「让商家多担一点」。2023 年之后关于生态各方忍耐边界的行业报道,讨论的正是这种滑动。需求侧洞察本身是中性的:它既能用来发现一个双方都得利的时间差,也能用来发现一个只有一方得利的忍耐下限。
第三重边界,是这套方法对使用者的要求。他自己的做法是「比较原始的办法——自己去体验和感受」,并且认为大部分人都 over think,多数事情是显而易见的,只需要用常识来判断。这话听起来轻松,实际上极难执行。他在同一段里说得更透:人的思想是很容易被污染的,当你对一件事做判断的时候,你需要了解背景和事实,了解之后你需要的不是睿智,而是面对事实时是否还有勇气用理性、用常识来判断。也就是说,这套方法的瓶颈不在方法,在使用者敢不敢承认自己看到的东西。
核心要点4
他分得很清:偏好是模糊的,确定性是清晰的
这是他这套方法最锋利的一刀。他没有说用户不了解自己——恰恰相反,他写下「每个人(无论穷人和富人)对自己的意愿,对于自己在未来某个点的需求和规划往往是比其他人要清楚得多的」。人说不清的是「我想要什么」,说得清的是「我会不会、什么时候」。前者靠猜,后者可以直接问。
需求侧被他当作一根可以拉动的绳子,不是一份要被满足的清单
通常的说法是「洞察需求然后满足它」,需求在这个句式里是被动的。他的句式完全不同:需求侧是拉动供给侧变革的牛鼻子。也就是说,需求不是终点,是抓手——你改动需求的形状(时间上、聚集上),供给端就会跟着重排。
最值钱的信息不是「想要什么」,是「什么时候要」
他要求消费者交出的东西非常具体:多一点耐心,以及和其他人协调的愿望,放弃一部分所见即所得、现在马上要的冲动。注意这里被拿走的不是购买意图,是时间上的即时性。而正是这一点时间富裕度,让零散需求变成了「有一定时间富裕度的计划性需求」——工厂能用的那种。
聚合的抓手是人,不是标签
他给的方法是利用人和人推荐、人和人之间关系、兴趣的相似点,做人以群分的归并。这跟按年龄、地域、收入切人群是两回事。他在 2017 年的一次采访里把这两种方式对比得很干脆:过去的电商主要是以搜索为导向的模式,他认为这是「物以类聚」的模式,而新的模式应该是「人以群分」。
常见误区4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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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洞察需求就是多做用户调研、多问用户想要什么。
实际上他的整套方法建立在一个相反的判断上:问「想要什么」得到的答案质量最低,问「会不会」得到的答案质量最高。他在 2018 年谈到怎么了解一个未知领域时说,通常会采取比较原始的办法——自己去体验和感受,并且加了一句「大部分人都over think,其实多数事情是显而易见,没什么可想的,你只需要用常识来判断就可以了」。调研在他的方法里不是主线,观察和常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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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需求侧洞察等于精准找到一群细分人群。
实际上人群细分正是他明确反对的方法。他的原话是:传统公司才用一线、二线、三线来划分人,拼多多满足的是一个人的很多面。他还在另一次采访里说,一、二、三线城市的划分方式还是上个世纪快消品牌做营销的划分方法。他要切的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的不同状态——赶时间的时候和闲逛的时候是两个市场,用户重合度百分之百。如果你的需求描述里出现了「人群」这个词,大概率还在用上个世纪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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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用户说不清需求,所以要靠产品经理替他想。
实际上他的结论是往反方向走的:既然「想要什么」问不出来,那就换一个问得出来的东西去问。他没有主张替用户决定,他主张换一个提问角度。这个差别很大——替用户决定的成本是猜错,换问题的成本只是换个问题。他在拼好货时期做的事很能说明这一点:不去猜用户想吃什么水果,而是把「有多少人愿意凑一单」这个可以直接观察的量拿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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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说法这套东西只在电商里成立。
实际上它的通用形态是一台机会发现器,跟行业无关,只有两个问题。第一,我手上有什么信息是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确定的?第二,谁会因为拿到这份确定性而省下一大笔钱?答案不必是购物意愿——我确定未来三年不换工作、我确定这批货一定会要、我确定我不会在低点卖出,每一份「我确定我会怎样」,对某个上游都是一份可以定价的东西。
案例拆解3
Uber 与打车:他自己举的那个非电商例子
在 2017 年 9 月那篇讲供给侧的文章里,他把供给侧变革分成三类,第三类是他唯一押注的那类——源发于前端需求集聚性的变化,或者说是信息收集成本大幅变化引起的。他给的例子不是电商:智能手机出现以后,收集路线、位置以及打车需求的归集成本大幅降低,使得人坐车出行可以用 Uber 这样的共享方式来满足。这个例子说明他对需求侧的理解不是营销层面的,而是信息经济学层面的——需求一直在,变的是把需求收集起来要花多少钱。一旦这个成本崩塌,供给结构就会跟着重排。
拼好货的三人团:从一箱水果的物理形状倒推出来的需求单位
2015 年拼好货起步时的做法非常笨拙,也非常能说明问题。他们一开始做微信服务号,从水果市场买来一箱水果,正好分成三份,干脆就定下三人团,用户要么一箱买走、要么不买——这样库存就没那么多浪费。需求单位不是调研出来的,是从一箱水果能分几份倒推出来的。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拼团机制上的克制:他们没有采取利益驱动,也就是不做「你发给别人就额外便宜一点」,因为在他看来这种方式是非良性的;他希望用户是觉得好、需要,所以才发给别人。这是一次很典型的取舍——放弃一个能立刻拉高转发率的杠杆,换取转发信号本身仍然可信。
「随便」与厨房纸:他反感消费升级这个词的原因
2018 年 7 月上市前,有记者问他是否认为拼多多是消费降级,他说自己很反感类似的词语,理由有两条:经济发达地区不需要所谓「每个人都用法国香皂」的消费升级;而消费者对升级的需求也各有不同。然后他举了一个极小的例子——就像有的人之前没用过厨房纸,开始使用后,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升级。同一次采访里,当被追问这是不是「五环外的消费升级」时,他的回答是「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所谓升降级,无所谓的」。升级和降级都是从外部贴上去的标签;他关心的是那个具体的人在具体场景里到底会不会伸手。
精选问答3
「问他会不会来」这个提法,在没有平台的小生意里怎么用?
用法比大平台还直接。任何一门要备货、要排班、要租场地的生意,最大的成本都是不知道该备多少。把「你想要什么」换成「你这周会不会来 / 要不要留一份」,你就把一个猜测变成了一个可以谈判的数字。而且这个交换是对等的:客户交出一点时间上的确定性,你回给他一点价格或优先权上的好处。他在 2017 年算过这笔账的两个档位——付一成订金可以换三成折扣,只表达意愿不付钱,折扣可能不是三成,但八个点是可以谈的。
如果用户改主意了怎么办?确定性会不会是假的?
他把这当成一个必须设计的工程问题,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边角。原文里他明确要求,在相对去中心化的确定性流通过程中必须避免欺诈,能形成良币驱逐劣币的正循环,还设想过用累计信用去兑换表达意愿的机会——也就是说,表达意愿的资格本身应该是有成本的。这条至今仍是这套机制最脆弱的一环,他自己也没有给出解法,只留下一句关于区块链的猜测。
他为什么坚持说「不要切人群」?下沉市场明明是个有效的描述。
因为在他看来那是描述,不是机制。他的原话是:只有在北京五环内的人才会说这是下沉人群,我们关注的是中国最广大的老百姓。更实操的一条理由在同一次采访里:他说拼多多吸引的是追求高性价比的人群,这个人会买一个爱马仕的包,也会用 9.9 元买一箱芒果,这与他的消费能力没有关系。如果你按人群切,这个人会被切成两半,你只能服务其中一半;如果你按场景切,同一个人在两个时刻都是你的客户。用人群做单位,会在一开始就把可服务的市场缩小一半。
可以立刻用的2
- 观察用户在没有产品时如何解决问题。
- 把“想要”与“愿意付出什么”分开记录。
他自己的话4
这里的本质是,每个人(无论穷人和富人)对自己的意愿,对于自己在未来某个点的需求和规划往往是比其他人要清楚得多的。
假设我们能让前端消费者多一点耐心及和其他人协调的愿望,放弃一部分所见即所得、现在马上要的冲动,那么我们就有机会利用人和人推荐、人和人之间关系、兴趣的相似点,做人以群分的归并,把每个人个性化的需求归集成有一定时间富裕度的计划性需求。
第三种供给侧的变革源发于前端需求集聚性的变化,或者说是信息收集成本大幅变化引起的。比方说智能手机出现以后收集路线、位置以及打车需求的归集成本大幅降低,使得人坐车出行可以用 Uber 这样的共享方式来满足。
我们要做事情永远是匹配,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场景下买到合适的东西。
深读灵魂3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来源4
- 人为先核心概念 · 日期未标
- 我的中学和大学公众号文章 · 2016-02-18
- 人民网独家专访丨拼多多黄峥:电商红海如何突围 “社交+电商”的谋与术媒体采访 · 2017-06-20
- 多实惠 × 多乐趣核心概念 · 日期未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