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第二层 · 分析方法概念

渠道与价格

最低价不一定最好卖,因为有人得干活。

L2 · 分析方法 概念 关系 18 引文 4 认知

生活化类比

装一台空调,得有人扛上楼、打孔、接管子,还得有人肯花二十分钟告诉你哪台适合你家的朝向。把价钱压到骨头缝里,这些人就都不见了——机器还是那台机器,但没人替你装好,也没人替你挑。省下的那笔钱,最后从别的地方加倍还回去。渠道的价钱,很多时候就是这些人的工钱被放到了明处。

展开说

一个把自己写反了的概念

2016 年 8 月 16 日,他写了一篇文章,前四节讲劣币驱逐良币、电影院现象、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的临界点、扭转风气要十倍能量。第五节忽然拐了个弯,标题叫「渠道有价值,贵的却好卖」。

拐弯的逻辑其实很顺:前四节说的是坏比例过线之后体系会崩,第五节回答「那怎么办」。他给了两条路,第一条是大范围整肃,第二条是利用渠道——让维护秩序的代价显性化,并且有人愿意为它买单。

他的例子是空调。这类产品需要有人安装,也需要有人推荐;类似小米的互联网直销把价格打到最低,还不如格力给安装者、渠道以足够利润。表面上渠道抬高了价钱,实践当中,渠道和服务成本也许是维护某种公共认识最节省的、良性的做法。他还补了一句判断:这种违反经济学教科书价格供求线原理的现象非常非常多,甚至可能是好些领域的主流。

然后是这个概念里最难消化的一件事:写下这段话的人,当时正在经营一个把价格打到最低的平台,并且此后又经营了五年。 两个事实之间的张力是客观的;把它读成「提前写出了自己公司的病理报告,然后照着报告活了一遍」则是一种解读【推断】。

它在他的系统里承担什么

往上,它接「供给侧改革」和「需求侧洞察」——渠道之所以能改,是因为需求侧先被归集了。往下,它撑起「规模化效率」和农产品上行那一整套实践。

它在整个体系里的功能,是把「便宜」这个词从道德位置上拿下来,换成一个会计问题:这个便宜是谁多干了活换来的?

拼好货给的答案很坦白:消费者想买到便宜的东西,要做出一点事情来;如果消费者什么都不做就卖便宜的东西,不可能具备成本优势——三成的成本优势来自消费者做了一些事情,帮助平台节省了成本。消费者做的事是等待、是协调、是接受有限的选择。这不是让渡利润,是重新分配工作量。

有了这把尺子,判断任何一次降价都变得简单:找不出多干活的那一方,也找不出效率真的提高的环节,那这个便宜只能来自被压缩的利润或者暗降的品质。后者就是他写过的那条路。

渠道的权力究竟在哪里

2017 年 6 月他对人民网讲过一段,把渠道的权力定位得很准:中国有大量有制造能力的工厂,缺的只是自有品牌;这些加工企业进了沃尔玛、家乐福只能贴别人的品牌,是因为渠道在别人手里,渠道本身起到了一定的隔离消费者和制造者之间的作用。

注意「隔离」这个词。渠道的核心资产不是货架,是触达权。工厂不是造不出好东西,是见不到人。所以他给出的改变方案不是压价,是换维度——用另外一种消费场景来改变既有的渠道格局,让工厂能用自己的方式直接触达消费者,并去寻找它能为这群消费者做的差异化。

配套的机制写在 2017 年 9 月那篇讲供给侧的文章里:把每个人个性化的需求归集成有一定时间富裕度的计划性需求,就有机会把一个大的沃尔玛订单拆成五十个小的批量订单,后端的生产也就可以摆脱对沃尔玛的依赖,改由几十家有生产能力的厂商来竞争这批订单。

渠道费用在这里没有被消灭,它被换成了另一种能力:把散落的需求聚起来的能力。

定价的正循环,和它的分寸

最能体现他这套东西不是纯理论的,是拼好货在产地干的那些琐事。和合作社约定运输途中两个百分点以内的损耗由平台承担、超出部分由合作社承担,因为这样对方装箱会更小心;定箱定果,石榴花皮不超过两指宽;出钱让合作社租场地带秤,先挑再过秤分级;结果原来一元多一斤的统货能卖到两元多,多出来的就是合作社的利润。

这些琐事服务于一个非常清楚的目标:他说三聚氰胺的问题在于农户不加三聚氰胺就没好处,商业逻辑是不鼓励优质的;要让上游真正好转起来,必须让自然熟的水果卖出更高价,在商业逻辑上走向正循环。

而分寸感来自同一套文化:不要去占农民的便宜,反而应该让他们占你的一点点小便宜,你贵个一毛两毛的,他们愿意做得更好。以及那条对自己的约束——在一些商品上有了定价权,但本分就是只赚合理的利润,不能将局部的垄断优势放大,急于短期赚取利润。

边界与代价

第一,这套自我约束是胜利者的伦理学。它的启动条件是你已经拿到了定价权。他本人把这层意思写进了本分的第四条:不赚人便宜,即便我们能够。「即便我们能够」诚实得刺眼,也划出了适用范围——它约束权力的行使方式,从不约束获取权力的过程。

第二,渠道结论有时效。他 2016 年拿小米和格力作对比,那是当时的产业状态。他自己也留了口子:现代流通渠道是成批标准化售卖,流通倒逼着生产标准化集约化,理论上存在空间上多对多的匹配。会变的东西不适合当结论用,只适合当判据用。

第三,也是最贵的一条:正确的模型救不了你。他 2016 年就论证清楚了把价格打到最低会摧毁秩序,五年后他离开时的自我诊断是——行业竞争的日益激烈甚至异化让他意识到,这种传统的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是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的。知道路会通向哪里,和不走那条路,是两回事。

一句话带走

看到一个特别便宜的价格,别先高兴,先找那笔省下来的钱是从谁身上省的。如果找不到任何一方多干了活、也找不到任何环节真的更有效率,那这个便宜是借的——利息由整条链条的质量来还。

核心要点5

  1. 渠道不是中性的搬运工,它是把维护秩序的成本放到明处

    他 2016 年写下的原话是:虽然看起来渠道的做法抬高了商品的价钱,但实践当中,渠道和服务成本也许是维护某种公共认识最节省的、良性的做法;这种渠道和服务成本是必须的,它把维护某种秩序的代价体现在明处,而忽略了这种代价的体系可能会走向劣币驱逐良币。注意后半句——省掉渠道费用不是省钱,是把一笔成本从明处挪到了暗处,然后由整个体系的质量下降来支付。

  2. 「贵的反而好卖」不是特例,可能是好些领域的主流

    他举的例子是空调:需要有人安装,也需要有人推荐,类似小米的互联网直销把价格打到最低,还不如格力给安装者、渠道以足够利润。他明说这种违反经济学教科书所讲的价格供求线原理的现象其实非常非常多,在消费品、商用软件、硬件等领域都很容易找到,甚至都有可能是好些领域的主流。这条推翻了「价格是唯一竞争维度」这个默认假设。

  3. 渠道的真正权力在于隔离制造者与消费者

    他 2017 年对人民网讲得很直接:中国有大量有制造能力的工厂,进入沃尔玛、家乐福等超市后只能贴别人的品牌,是因为渠道在别人手里,渠道本身起到了一定的隔离消费者和制造者之间的作用。所以改变渠道格局的动作不是压价,是打通触达——让工厂能用自己的方式直接触达消费者,并去寻找它能为这群消费者做的差异化。

  4. 真正的低价必须来自结构,而结构的代价由消费者分担一部分

    拼好货的成本优势有一个明确的来源解释:消费者想买到便宜的东西,要做出一点事情来;如果消费者什么都不做就卖便宜的东西,不可能具备成本优势——三成的成本优势来自消费者做了一些事情,帮助平台节省了成本。这是他整套定价逻辑的地基:低价不是让渡利润,是重新分配了工作量。

  5. 定价机制要能让好东西卖出更高价,否则商业逻辑不鼓励优质

    他用三聚氰胺举过例子:问题在于农户不加三聚氰胺就没好处,商业逻辑是不鼓励优质的;要让上游真正好转起来,必须让自然熟的水果卖出更高价,在商业逻辑上走向正循环。落地时这被做成很具体的条款——按规格定箱定果,花皮不超过两指宽的石榴单独分级,原本一元多一斤的统货能卖到两元多,多出来的钱就是合作社的利润。他还加了一条反向的分寸:不要去占农民的便宜,反而应该让他们占你的一点点小便宜。

常见误区5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 常见说法消灭中间商就能让价格更低、体验更好。

    实际上他的判断是反过来的:把价格打到最低,还不如给安装者、渠道以足够利润。因为渠道费用里有一部分不是加价,是服务和秩序维护的对价——安装、推荐、售后、信息传递。省掉它,这些工作不会消失,只会变成消费者自己承担的隐性成本或者干脆没人做。真正该问的不是「中间环节能不能砍掉」,是「这个环节在维护什么,砍掉之后由谁来维护」。

  • 常见说法低价平台等于消费降级,价格战是它唯一的武器。

    实际上他两次公开反感这个词。他的替代解释是:中国主要的问题是发展的不均衡,消费者追求个性化、差异化和公平的需求在不断增长;越穷的地方东西越贵,宿迁的电器比北京贵,大部分地区应该获得的是消费的公平。按这个读法,同一件商品在小地方更贵不是消费能力问题,是渠道效率问题——低价在这里是渠道结构改良的结果,不是降级的证据。他也说过升级不是让上海人去过巴黎人的生活,而是让安徽安庆的人有厨房纸用、有好水果吃。

  • 常见说法渠道费用是纯损耗,先进的模式就该把它压到零。

    实际上先破一步:压到零的模式他自己写过病理报告——忽略了这种代价的体系可能会走向劣币驱逐良币。再立一步:他真正做的不是压掉渠道,是换掉渠道的组织方式。把长周期零散需求归集成短周期批量需求,让工厂摆脱对单一大商超的依赖;把一个大的沃尔玛订单拆成五十个小的批量订单,由几十家有生产能力的厂商去竞争。渠道费用没有消失,它被换成了需求归集的能力。

  • 常见说法拼多多的低价来自补贴,所以不可持续。

    实际上补贴当然存在,但他给出的结构性来源是另外三条,都可核验:一是消费者付出了协调成本,三成的成本优势来自消费者做了事情;二是拼团把海量流量集中到有限商品上,有了规模再反向定制,从而极大降低成本;三是转向产地直采带来品质更好、采购成本更低的双重优势。判断一个低价是否可持续,看的是这三类结构有没有真的建立,而不是补贴金额的大小。

  • 常见说法拿到定价权之后,当然要把它用满。

    实际上他给自己设了一条相反的规则:做拼好货时在一些商品上有了定价权,但本分就是只赚合理的利润,不能将局部的垄断优势放大,急于短期赚取利润。必须冷着补一句边界——这条规则的启动条件是你已经有了定价权,它约束权力的行使方式,从不约束获取权力的过程。他自己把这层意思写进了本分的第四条:不赚人便宜,即便我们能够。「即便我们能够」这五个字既诚实,也划出了这套伦理学的适用范围。

案例拆解2

空调、格力与小米:他写在 2016 年的一道反例题

《劣币驱逐良币,电影院现象及其他》一文的第五节标题就叫「渠道有价值,贵的却好卖」。他的论证是:空调这样的产品需要有人安装,也需要有人推荐,类似小米的互联网直销把价格打到最低,还不如格力给安装者、渠道以足够利润;虽然看起来渠道的做法抬高了商品价钱,但实践当中,渠道和服务成本也许是维护某种公共认识最节省的、良性的做法。这段话有两层。表层是商业观察——他说这种违反教科书价格供求线原理的现象非常非常多,甚至可能是好些领域的主流。深层是接在前四节之后的推论:前四节讲的是劣币驱逐良币、电影院现象、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的临界点、以及扭转风气要十倍能量;第五节是在回答「那怎么办」——除了大范围整肃,另一条路是利用渠道,让维护秩序的代价显性化并有人为它买单。这段的锋利之处在于,写下它的人当时正在经营一个把价格打到最低的平台,而且此后五年一直在经营它。

从水果批发市场走到会理和盐源:把非标做成标准,让好果子卖出高价

拼好货最初在水果市场拿货,采购负责人觉得货不好,就开始跑产地,一路跑到国外。转向产地采购带来两个结构性优势:一是品质更好,自然熟,不需要提前一个月摘下来放在冷库里;二是采购成本更低。落地是一堆很不性感的条款:和合作社约定运输途中两个百分点以内的损耗由平台承担,超出部分由合作社承担,因为这样合作社装箱会更小心;在当地签合同、定箱定果——定箱规定一箱多少个多少斤,定果规定规格和外表,石榴的花皮大小必须在两指宽以内;出钱让合作社租场地带秤,先挑花皮合格的,再过秤分级,按规定装箱。结果是原来一元多一斤的统货,能卖到两元多一斤,多出来的钱就是合作社的利润。而做这一切的理由,他讲得比任何 KPI 都清楚:三聚氰胺的问题在于农户不加三聚氰胺就没好处,商业逻辑是不鼓励优质的;要让上游真正好转起来,必须让自然熟的水果卖出更高价,在商业逻辑上走向正循环。配套的分寸感来自同一套文化:不要去占农民的便宜,反而应该让他们占你的一点点小便宜,你贵个一毛两毛的,他们愿意做得更好。

精选问答3

「渠道有价值」和「打破既有渠道格局」,这两句他都说过,矛盾吗?

不矛盾,因为他反对的对象不同。他反对的是把渠道费用压到零的做法,理由是这会让维护秩序的成本失去承担者。他要打破的是渠道对触达权的垄断——工厂进了大商超只能贴别人的品牌,是因为渠道在别人手里,起到了隔离消费者和制造者的作用。合起来是一句话:渠道该收的钱要收,渠道不该扣的门要开。

怎么判断一次降价是结构性的还是消耗性的?

问一句:这个便宜是谁多干了活换来的。拼好货的答案是消费者——三成成本优势来自消费者做了一些事情,帮助平台节省了成本。如果一次降价里没有任何一方多干活、也没有任何环节的效率真的提高,那它只能来自某一方的利润被压缩,或者来自品质的暗降。前者不可持续,后者就是他写过的那条路:走向劣币驱逐良币。

这套渠道观在今天还能用吗?

可用的部分是判据,不是结论。判据有两条:第一,这个环节在维护什么秩序,砍掉之后由谁维护;第二,价格差是不是对应着某个具体的人多干了活。不可直接照搬的是结论——他 2016 年拿小米和格力做对比,那是当时的产业状态,不是永恒定律。他自己给这类判断留过口子:现代流通渠道是成批标准化售卖,流通倒逼着生产标准化集约化,理论上存在空间上多对多的匹配。也就是说,渠道结构本身是会变的,会变的东西不适合当结论用。

可以立刻用的2

  • 拆出商品价格里的生产、渠道、获客和履约成本。
  • 找出哪个环节可以通过组织方式而不是补贴改善。

他自己的话4

比方说空调这样的产品,需要有人安装,也需要有人推荐,有可能类似小米的互联网直销,把价格打到“最低”还不如“格力”给安装者、渠道以足够利润,虽然看起来渠道的做法抬高了商品的价钱,但实践当中,渠道和服务成本也许是维护某种公共认识最节省的、良性的做法。

A亲笔劣币驱逐良币,电影院现象及其他公众号文章 · 2016-08-16原文 ↗

为什么中国这些有制造能力的工厂品牌进入沃尔玛、家乐福等超市后就只能贴别人的品牌呢?是因为渠道在别人手里,渠道本身起到了一定的隔离消费者和制造者之间的作用。

B采访引语人民网独家专访丨拼多多黄峥:电商红海如何突围 “社交+电商”的谋与术媒体采访 · 2017-06-20原文 ↗

三聚氰胺的问题在于农户不加三聚氰胺就没好处,商业逻辑是不鼓励优质的。我要让上游真正好转起来,必须让自然熟的水果卖出更高价,在商业逻辑上走向正循环。

B采访引语解密拼好货 8个月从0到100万单媒体采访 · 2016-03-03原文 ↗

做拼好货,在一些商品上,我们有了定价权,但本分就是只赚合理的利润,不能将局部的垄断优势放大,急于短期赚取利润。

B采访引语解密拼好货 8个月从0到100万单媒体采访 · 2016-03-03原文 ↗

深读灵魂4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来源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