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第四层 · 心理修炼概念

绩优主义陷阱

考第一考了一辈子,题却不会完。

L4 · 心理修炼 概念 关系 10 引文 4 认知心理

生活化类比

像玩一款没有通关画面的游戏:每打完一关,系统只做一件事——生成下一关。你不是在赢,你是在续命。

展开说

这是黄峥这套系统里最私人、也最有解释力的一处。理解了它,他后面所有看起来很怪的选择——不去敲钟、不公布估值、不上任何榜单、四十一岁离场——都会变成同一条线上的点。

焊点装在六岁

他自己的溯源只用了一句话:

我从小到大受的教育是一直要我学先进,立志做个有用的人的。

「有用的人」这五个字是全部问题的起点。它把两件本来分开的事焊在了一起:你值不值得活,和你有没有产出。焊上之后,一个人就再也不能在没有产出的时候安心存在——空白时间不再是休息,是亏损。

紧接着的那句描述了这个焊点的运行方式:

感觉从我识字开始,好像我就是在不停地给自己设立目标,然后找优化路径去实现这个目标以及我理解的人生大目标。

这不是一台故障机器,这是一台运转得极其顺畅的机器。它从杭州市郊一所很一般的小学出发,一路把他送进了全省唯一一所小升初就能自主招生的重点中学、浙大混合班、美国研究生院、上市前半年的谷歌。它没有一次失灵。

它唯一的缺陷是:它对「我不快乐」只有一种诊断方式——目标不够大,或者路径不够优。这台机器无法自我发现自己出了问题,因为任何异常信号都会被翻译成「加大输入」。

账单

2016 年 2 月,他把账单列了出来:

自己目标导向太明确,在追求第一上,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上浪费了过多的时间,损失了很多逆反,捣蛋,纯粹享受青春的时光。「60 分万岁是个好哲学」是我在很多年后才慢慢悟到的。

注意他用的动词:浪费、损失。这两个词是会计用语,不是抒情用语。他列出的科目也很具体——逆反、捣蛋、纯粹享受青春的时光,三项,已支付,不可退款。

两年后,《财经》问他成长中最遗憾的事,他答:「从小到大我都是学校的第一名,目标导向太明确,在追求第一上,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上浪费了过多的时间。我觉悟得比较晚。」

一段话,两个场合,两年间隔,措辞高度一致。这不是随口感慨,是一段被反复摩挲、已经磨出包浆的自我叙事。它在他心里的位置,可能比拼多多更高。

六年住校给了他一个更冷的东西

他考进的那所中学一年一百六十人,初一起强制住校,从晨跑到晚自习到睡觉都在一起,六年。他自己说,这六年让这一小群人形成了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他从这六年带出的第一条结论,是这份语料里最不客气的一句:

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富二代,特别是官二代是非常优秀的。

这句话是绩优主义陷阱最残酷的那一半:你不只是起点低,你要追的那些人还确实更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宿舍里和一群这样的人日夜同处六年,得出的不是愤怒,是一条概率判断。

而第二条结论是他的出口:

田忌赛马,能在整体资源劣势的情况下创造出局部的优势,进而有机会获得整个「战役」的胜利。由此,平凡人可以成就非凡事。

田忌赛马的关键从来不是换一批马,是在同一批马上重排对阵顺序。

二十多年后,这条少年时期的活法长出了它的成人版:

有人追求做最受人尊敬的公司,但最受尊敬这件事很难衡量;有人追求做最大的公司或者最赚钱的公司,容易衡量,但追求这两个东西特别可怕。最好的企业应该是不可比——你独特,使得别人没法跟你等量齐观的比。

个人层面的逃生通道,变成了公司层面的战略。「不可比」这三个字,是一个终身第一名用四十年设计出来的出口。

他走出来了吗

一半。

他确实换了赛场。2021 年他去做食品科学和生命科学——一个没有季度财报、没有 GMV、没有市值、没有同行排名的领域。从逃离排行榜的角度看,那是终点站。

但他抵达那里的方式,暴露了机器还在。2018 年他 38 岁,说自己「还没有进化到可以做完全不赚钱的事」,并且给自己找了模板——一百美元纸钞上的本杰明·富兰克林,四十岁以后不再参与商业,去做科研发明了避雷针。然后他两年后辞去 CEO,三年后辞去董事长。

设定目标、找到优化路径、按期完成。

他没有关掉那台机器。他给它换了一个不设排名的题库。

这大概是这条概念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结论:绩优主义陷阱不会被看穿一次就解除。他 2016 年写下诊断,2018 年重复一遍,2021 年才动手,中间隔了五年、一场 IPO 和一场舆论海啸。而且即使动手了,他用的仍然是那台机器唯一会用的动作。

一个必须补上的细节

他人生第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其实不是他挣来的。奥数得奖之后老师让他去考杭州外国语学校,考前他「几乎不知道这所中学是干嘛的」,也没做任何准备;拿到通知书后他还说不想去,是被小学校长叫去劝了才去的。十二年后同样的事又发生一次——他进谷歌半年后公司上市,「我的银行账户里的钱也瞬间多了很多」,而他的形容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说实话,当时是不强烈的」。

一个人生命里两次最大的分岔——教育与财富——都是在他没有渴望、没有准备、甚至没有理解的情况下降临的。

这解释了绩优主义陷阱在他身上为什么格外紧:如果你最好的东西都不是你挣来的,那你就必须找一件只有你能做、并且你挣得起的事,来证明自己配得上。他把这件事说得很轻,轻到像玩笑——「做这个公司更多是为了刷存在感」。

核心要点6

  1. 陷阱的入口是教育,不是虚荣

    他自己的溯源写得很干净:「我从小到大受的教育是一直要我学先进,立志做个有用的人的。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我对人生楷模、人生目标,甚至是人生意义的思考都是非常早的。」注意「有用的人」这个提法——它把「值得活」和「有产出」焊在了一起。焊上之后,一个人就再也不能在没有产出的时候安心存在。

  2. 它的运行方式是一台不停机的循环

    「感觉从我识字开始,好像我就是在不停地给自己设立目标,然后找优化路径去实现这个目标以及我理解的人生大目标。」这台机器从不失灵,它把他从杭州市郊一所很一般的小学送到了硅谷。问题在于它对「不快乐」只有一种诊断方式——目标不够大,或者路径不够优。它无法自我发现自己出了问题。

  3. 账单是具体的,而且不可退

    「自己目标导向太明确,在追求第一上,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上浪费了过多的时间,损失了很多逆反,捣蛋,纯粹享受青春的时光。」他用的是「浪费」和「损失」这两个会计动词。这不是抽象的遗憾,是一份列明科目的账单:逆反、捣蛋、纯粹享受青春的时光,三项,已支付,不可退。

  4. 两年后他一字不差地又说了一遍

    2018 年《财经》问他成长中最遗憾的事,他答:「从小到大我都是学校的第一名,目标导向太明确,在追求第一上,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上浪费了过多的时间。我觉悟得比较晚。」和 2016 年那段几乎逐字重合。一段话被同一个人在两个场合、相隔两年、用几乎相同的措辞说出来,说明它已经是一段定型的自我叙事,不是即兴感慨。

  5. 六年住校给了他一个更冷的发现

    他考进的中学一年一百六十人,全省自主招生,初一起强制住校,从晨跑到晚自习到睡觉都在一起。他从这六年里带出的第一条结论是:「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富二代,特别是官二代是非常优秀的。」——**赢在起跑线上的那批人,不只是资源好,是真的更强。**这条发现让「靠努力在同一张榜单上超过他们」这条路在他心里提前关闭了。

  6. 他的出口不是不比,是让自己不可比

    第二条结论紧接着第一条:「田忌赛马,能在整体资源劣势的情况下创造出局部的优势,进而有机会获得整个『战役』的胜利。由此,平凡人可以成就非凡事。」二十多年后这条结论的成人版是:「最好的企业应该是不可比——你独特,使得别人没法跟你等量齐观的比。」个人层面的逃生通道,长成了公司层面的战略。

常见误区4

先破后立:左边是流传最广的读法,右边是语料能支撑的读法。

  • 常见说法绩优主义陷阱就是「太在乎输赢」,放松一点就好了。

    实际上放松没有用,因为问题不在紧张程度,在结构。这台机器的输入是目标,输出是新目标;你放松只是降低了转速,循环还在跑。他自己试过外部方案——读本·沙哈尔的《幸福的方法》,结论是「对我短期有一些影响,不过不太持久」。真正管用的动作是换一个不可比的赛场,而不是在原赛场上跑慢一点。

  • 常见说法「60 分万岁」是自我安慰,是给做不到满分找台阶。

    实际上它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落点。2016 年 2 月 18 日他写下这句话,两周后的采访记录显示,拼好货只做「70 分水果」——10 元 3 斤的桔子不做(50 分),100 分的也不做,因为一整个合作社只有一成能到 100 分,而价格是 70 分的两三倍。这不是放弃标准,是承认满分的边际成本荒谬,并且把这个承认写进了选品规则。

  • 常见说法这是成功者的凡尔赛,普通人没资格谈。

    实际上这个反驳有一半成立:你确实要先站到「一直赢」的那一侧,才看得见这个陷阱。但他指认的成本对任何人都同构——把「值得活」焊在「有产出」上之后,任何一段没有产出的时间都会变成焦虑。这个焊点跟你最后赢没赢没有关系,它在你六岁的时候就装上了。

  • 常见说法看清了这个陷阱,人就能走出来。

    实际上他自己的时间线是反证。2016 年他写下诊断,2018 年重复一遍,2021 年才真正换赛场——中间隔了五年、一场 IPO 和一场舆论海啸。而且他给自己新赛场设的名分依然带着这台机器的痕迹:他 2018 年说「我还没有进化到可以做完全不赚钱的事」,并给自己找了本杰明·富兰克林当模板,然后按倒计时完成。**他不是关掉了那台机器,他是给它换了一个题库。**

案例拆解3

1992 年:一张他不想要的录取通知书

他小学在杭州市郊,据他小学老师说,他是那所小学前后九年里唯一一个考进杭州外国语学校的人。而这次考试的起因是奥数得奖后老师让他去考的,「去考之前,我几乎不知道这所中学是干嘛的,更没有什么复习、准备、做模拟题什么的」。拿到通知书之后他还跟老师说不想去——他以为那是一所纯学外语的学校,他想去数理化强的中学。最后是被小学校长叫去劝了才去的。这个细节值得记住:**他人生第一次决定性的胜利,是他没有争取、也不理解、甚至不想要的。**一个反复经验到「我最好的东西是被给予的」的人,会更用力地想证明自己配得上。

1992—1998:六年住校,和一条提前关闭的赛道

那所中学六年一贯制,一年一百六十人,全省自主招生,保送率八成以上,初一起强制住校,从晨跑到晚自习到睡觉都在一起。他从这六年带出三条结论,顺序不能颠倒:世界不公平,而且占便宜的那批人是真的更强(「大部分富二代,特别是官二代是非常优秀的」);所以不要正面比,要重排对阵(「田忌赛马……由此,平凡人可以成就非凡事」);所以钱只是工具(「钱是工具,不是目的」)。这三句是同一个孩子在同一段经历里得出的三个结论,而它们后来分别长成了他的世界观、他的战略和他的价值观。

2018 年 4 月:一个第一名给出的自我评价

记者暗示一位创始人应当认为自己的判断明显优于其他人。他的回答是:「这和我对自己的认知是很不一样的。在我的脑子里,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方面都是比我强的,我只在很少的方面比很少的人强。」被追问是哪些方面,他答:「隔绝外部压力,回归本源理性思考的能力。」这段话通常被读作谦虚。放回住校六年那个语境里,它更像一个诚实的测量结果——他确实和一群非常优秀的人日夜同处过六年。

精选问答3

这个陷阱和「卷」是一回事吗?

不完全是。卷描述的是外部竞争强度,是别人在跑所以你也得跑。绩优主义陷阱是内化之后的版本——**即使没有人在跑,你也停不下来**,因为你的自我价值已经被焊在产出上了。他的语料里有一个很好的判别式:他明确说「我不混圈子,也不想和其他人交流」,也就是说他几乎切断了外部比较;然而那台设目标、找优化路径的机器仍然在运转。切断外部并不能关掉它。

他到底走出来了没有?

语料只支持一个折中的答案。他确实换了赛场——2021 年去做食品科学和生命科学,一个没有季度财报、没有 GMV、没有市值、没有同行排名的领域。但他给这次转向定的名分是「未来(伟大)的科学家的助理」,而促成它的方式是给自己设倒计时:2018 年他 38 岁,说自己「还没有进化到可以做完全不赚钱的事」,并举本杰明·富兰克林四十岁退出商业为模板;两年后辞 CEO,三年后辞董事长。**设定目标、找优化路径、按期完成——他换掉了题库,没有换掉方法。**

如果我不打算换赛场,这条概念还有什么用?

有一个不需要换赛场的用法:把「有用」从判断标准里单独拎出来审一次。他指认的病灶是那句童年教育——「立志做个有用的人」。你不必辞职,但你可以每周留一件明确无用、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并观察自己有多难做到。做不到的程度,就是那个焊点的强度。

可以立刻用的2

  • 记录一个只因“有用”才继续的目标。
  • 问自己如果无人知道,是否仍愿意做它。

他自己的话4

我从小到大受的教育是一直要我学先进,立志做个有用的人的。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我对人生楷模、人生目标,甚至是人生意义的思考都是非常早的。

A亲笔读罗素:幸福与对自由的贪婪公众号文章 · 2016-03-24原文 ↗

自己目标导向太明确,在追求第一上,在努力做一个好学生上浪费了过多的时间,损失了很多逆反,捣蛋,纯粹享受青春的时光。

A亲笔我的中学和大学公众号文章 · 2016-02-18原文 ↗

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富二代,特别是官二代是非常优秀的。田忌赛马,能在整体资源劣势的情况下创造出局部的优势,进而有机会获得整个「战役」的胜利。由此,平凡人可以成就非凡事。

A亲笔我的中学和大学公众号文章 · 2016-02-18原文 ↗

在我的脑子里,绝大多数人在绝大多数方面都是比我强的,我只在很少的方面比很少的人强。

B采访引语对话拼多多黄峥:他们建帝国、争地盘,我要错位竞争媒体采访 · 2018-04-04原文 ↗

深读灵魂6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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