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第五层 · 真实案例主题长文
后黄峥时代
成功之后,真正的问题是把兴趣放回世界。
卸任、蛋白质机器人和拼多多临界点,把个人兴趣迁移与组织机制检验放在同一条后续时间线上。
论点
"黄峥卸任"通常被当成一个转折点来讲:功成身退、去追求更高的理想。
语料给出的是另一种东西:这不是一个决定,是一条执行链,而且第一份声明比执行早了三年。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也因此换了:不是"他去哪了",而是这个专题里最难回答的一题——一套高度人格化的方法论,能不能被去人格化?
他用三年时间,从股权、投票权、职位三个维度把自己制度性地删除。这部分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比绝大多数创始人彻底。但两年后,第三方报道所描述的那家公司,运行的仍然是他那套方法的更纯粹版本。他移除了自己的名字,没有移除自己的决策函数。
一、退出被公开声明了三次,最早一次在上市之前
时间戳按顺序排开,这条链非常干净。
2018 年 4 月,拼多多上市前三个月,他在《财经》专访里被问到除了拼多多最想做什么:
希望未来能转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科研人员。这里面有一个很好的model是一百美元纸钞上印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他做到40岁以后就不参与商业了,参与科研发明了避雷针,我觉得非营利性的全心全意的科研工作对人类的贡献会更大。
他当时 38 岁,并且明确点出了富兰克林的退出年龄是 40 岁。同一篇采访里他还给出了退出的理由,而且是制度性的:"企业家终究是会老的,但公司要持续活下去,它应该依赖于一个有自我应对能力的机制而不是一个人。"
2018 年 6 月,IPO 股东信把这句话变成对全体股东的公开承诺:"我们希望拼多多是一个公众的机构。它为最广大的用户创造价值而存活。它不应该是彰显个人能力的工具,也不应该有过多的个人色彩"(拼多多2018年致股东信#股东信#2018,tier A)。
2020 年 7 月 1 日,他辞去 CEO,并在同日的全员信里把承诺变成不可逆的股权动作:捐出 113,548,920 股(约 2.37%)成立繁星慈善基金,"该慈善基金为不可撤销的慈善基金,由独立受托人管理";另划出 370,772,220 股(约 7.74%)给合伙人集体。信的末尾,他把 2018 年那句话原封不动引了回来(拼多多的一小步#内部员工信#2020-07-01,tier A)。
2021 年 3 月 17 日,辞任董事长,1:10 超级投票权失效,"我名下股份的投票权将委托拼多多董事会以投票的方式来进行决策",个人股票再锁三年(拼多多2021年致股东信#股东信#2021-03-17,tier A)。
三年,三级台阶,同一句话被引用了三次。在中国和美国的科技公司创始人里,主动让超级投票权失效是极罕见的动作——它意味着放弃的不是收益,是控制权本身。
二、他给出的离场理由,是对自己方法论的病理诊断
告别信里最容易被跳过、也最重的一段,是他解释为什么要提前交棒:
一是行业竞争的日益激烈甚至异化让我意识到这种传统的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是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的。要改变就必须在更底层、根本的问题上采取行动,要在核心科技和其基础理论上寻找答案。
注意他的措辞层级。他没有说"竞争太累了",也没有说"对手不讲武德"。他说的是这种竞争"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不可避免"是一个结构性判断,指向的是竞争模式本身,而不是参与者的品行。而在 2021 年,以规模和效率为主导的竞争里跑得最快的那家公司,正是他自己创办的。
他给自己安排的角色也说得很清楚:
我作为创始人,跳脱出来去摸一摸 10 年后路上的石头,可能是比较适合的人选。
"跳脱出来"和"摸石头"是两个动作:前者是退出当前的博弈,后者是替这家公司做十年后的侦察。他没有把这次离开表述为告别,而是表述为分工。
三、他要去做的事,是同一个动作换了一个尺度
告别信里那三段"科学狂想"经常被当作理想主义修辞,其实它们有严格的递进结构,而且能看出连贯的意图:
第一步,农产品种植过程的控制——"对马铃薯、番薯、西红柿等的潜在有害重金属含量进行可靠有效的控制,同时对其可能有的、有益的微量元素进行可控的、可标准化的提升"。第二步,"通过植物蛋白来合成生产出肉的替代品,那这种新的素鸡 2.0 是否有可能成为更健康、更绿色的稳定供给"。第三步,"沿着 2016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的分子机器的道路,进一步研究出蛋白质机器人,可以进入到人的脑部血管进行疏通,避免中风"(拼多多2021年致股东信#股东信#2021-03-17,tier A)。
这三步是同一个动词的三次下沉:把一个离散的、非标准的、不可控的自然过程,变成可归集、可计划、可标准化的过程。这正是他做拼多多时做的事——把分散在时间与空间上的零散需求归集成有计划性的批量需求,从而让非标的中国农产品和小批量产能可以经济地运转。他在信里自己交代了动机:
流通效率的提升毕竟不能从质上提升农产品的附加值,也不能实质性地大幅提升身体健康水平。
换句话说:他认为自己过去六年做的是流通层的优化,而流通层有天花板,所以他往下走到分子层。这不是转行,是同一个问题的降维。信的结尾,他把这件事的个人意义压成一句:
成不了科学家,但也许有机会成为未来(伟大)的科学家的助理,那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儿。
配套的资金动作,只能引用档案页记载:36 氪的报道页记载,同日黄峥及拼多多创始团队向浙江大学捐赠 1 亿美元设立繁星科学基金,首批项目包括"超大规模实时图推理机研究"、"重大脑认知障碍的闭环调控研究"、"肿瘤免疫新抗原研究"和"细胞培养人造鱼肉研究"(黄峥卸任了,想去制造蛋白质机器人#后黄峥时代#2021-03-20,tier C · 第三方报道页)。
四、"组织能否继续"这一问,语料给不出答案
2020 年那封全员信里,藏着他对"去人格化"给出的唯一具体机制。让渡给合伙人集体的 7.74%,用途被写成两半:
其中一部分可以在不影响拼多多现有股东利益的情况下,进行一些长期基础研究和社会公益等方面的探索,为公司提供额外的长期动力和蓄电池;一部分可以作为未来管理层的补充激励。
"蓄电池"这个词值得停一下。它要解决的是一个真实难题:创始人的长期视角,通常依赖于创始人不受短期业绩考核约束这个特权;一旦创始人离开,职业经理人没有这个特权,长期投入就会被自然削减。他的解法是把这份特权从人转移到一笔独立于经营现金流的资金上。
这是一个可验证的设计,但本档案的语料截止到 2023 年,没有任何 A 级或 B 级材料能说明这套装置是否奏效。繁星基金的实际支出、合伙人集体的实际决策方式、这笔"蓄电池"是否真的支持了长期基础研究——全部为未知。这里不做推测。
五、他在这件事上的反例与矛盾
最锋利的一条,是他 2016 年为自己 2021 年的行为提前写好的判词。
在《我的第一份工作》里,他复盘 Google 早期同事的命运,用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
因为瞬间有了太多的钱,很多人失去了工作的动力,开始去寻找新的乐趣和事业,但是往往那些新的东西他其实不擅长也未必喜欢(开飞机未必行,搞望远镜搞不来,创业不适合做老板但又在了老板的位置上)。就这样林林总总耽误了好些年,耽误了他最有可能做出更杰出成就的时光。
五年后,一个 41 岁、财富规模远超当年那批同事的人,离开了自己被证明最擅长的领域,转向他从未受过训练的食品科学与生命科学,并且自认最好的结果是当"科学家的助理"。按他 2016 年立下的那把尺子量,这正是他警告过的那一类行为。
差别当然存在——他有明确方向、有资金机制、有捐赠而非私人消费的用途【推断】。但必须指出:在全部公开语料里,他从未回头引用或处理过 2016 年这段话。这个矛盾是他自己制造的,而且他没有拆解它。
第二个矛盾在同一封告别信内部。他一边诊断"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是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的",一边向股东保证"虽然拼多多自身还很年轻,还有很厚、很长的雪坡,还有比较长时间的高速增长空间"。同一封信里,他既宣判了这套打法的结构性病症,又承诺这套打法还能跑很久。这两句之间没有过渡,没有条件限定,也没有解释。它们并置在一封 1,500 字左右的信里。
第三层材料是档案记载,必须保持在档案记载的位置上。《晚点 LatePost》2023 年 4 月的报道页把拼多多的方法论概括为在"生意里的每一个环节测试各方参与者",并逐条描述了这套方法在商家、物流、供应商、员工、用户五个方向上"触达忍耐极限";该页还引述 2021 年告别信中那句"不可避免",把 2023 年的状况称为"黄峥预感的应验"(拼多多的临界点时刻:当极致方法论开始失效#后黄峥时代#2023-04-27,tier C · 第三方报道页)。
这是记者的判断,不是黄峥的承认,不得改写成他的原话或他的认可。但把它与 2018 年那句"不应该有过多的个人色彩"并置,就得到了本篇的核心张力:他成功删除了股权、投票权和职位;他没有删除的是方法本身。而一家公司最深的个人色彩,从来不在股东名册上,在它默认怎么做决策。
至于他离开后是否仍以非正式方式影响公司决策——语料不足以判断,此处为已知空白。可验证的只有制度事实:超级投票权失效、股份投票委托董事会、三年锁股承诺。所谓"思想影响力"没有任何 A/B 级证据支持,本条不填空。
关联节点
- 核心概念:
c-后黄峥时代、c-人格与系统(本篇骨架)、c-业务增长的临界点 - 心理线:
c-外部客观兴趣、c-成就自我-vs-兴趣——罗素那条「要把对成就一个无限完美的自己的兴趣,转移为对外部客观事物的兴趣」,在这里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落地对象 - 制度线:
e-拼多多的一小步→e-黄峥卸任-ceo→e-蛋白质机器人方向→e-退出后的兴趣迁移 - 接任者:
p-陈磊(联合创始人兼 CTO,2020-07 接任 CEO,2021-03 接任董事长) - 张力:与
t-上市与市值之外是同一条制度链的两端;与t-信任成本构成因果对照——2023 年被报道触达临界点的那些环节,正是治理成本被分配出去的那些环节
引文体例:全部引文逐字核验自源站归档页。股东信与内部员工信页面的原文使用半角逗号,此处保留原样。tier A = 黄峥亲笔(公众号 / 股东信 / 内部信);tier B = 采访直接引语;tier C = 源站编者页或第三方报道,其引号内容不得视为黄峥原话,只能表述为"档案页记载"。标【推断】处为分析者解读,【未知】处为语料无法判定,均不做叙事填空。
本文引用的原话1
一是行业竞争的日益激烈甚至异化让我意识到这种传统的以规模和效率为主要导向的竞争是有其不可避免的问题的。要改变就必须在更底层、根本的问题上采取行动,要在核心科技和其基础理论上寻找答案。
深读灵魂3
灵魂三部曲里正面处理这个节点的章节。关系分「深化 / 例证 / 抵触」,抵触是被允许的——同一个人在不同年份说了不同的话,我们并列,不调和。
来源7
- 拼多多2021年致股东信股东信 · 2021-03-17
- 拼多多的一小步内部员工信 · 2020-07-01
- 拼多多2018年致股东信股东信 · 2018
- 对话拼多多黄峥:他们建帝国、争地盘,我要错位竞争媒体采访 · 2018-04-04
- 我的第一份工作公众号文章 · 2016-02-25
- 黄峥卸任了,想去制造蛋白质机器人后黄峥时代 · 2021-03-20
- 拼多多的临界点时刻:当极致方法论开始失效后黄峥时代 · 2023-04-27